後者忽然拍案,筆架上的筆齊出,朝著少年肩頸、肚腹、手臂射去。姬洛半步未挪,拿縴手一撥,仿若九天攬月,次第將那幾支筆攢成一捆,拋投了回去。
「攬月手?我本以為白少缺已屬當世罕見奇才,沒想到雲嵐谷短短几日的功夫,你竟將此絕技學得入木三分。」師昂吐出一口氣,伸手一截,拂袖時已將硃筆次第掛好。他這推測實際上已寬限不少,若是知曉姬洛融會貫通不過幾個時辰的光景,不知該作何感想。
姬洛撣了撣衣角上粘著的軟毫毛,繼續向外走:「有話就直說。」
石道兩頭,兩人各站首尾一端,師昂追問道:「你就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人多是不願意往壞處想,賊不會敲鑼打鼓說自己是賊,匪徒也不會在臉上寫下「打家劫舍」的字樣,師昂以為姬洛一定不會以惡意揣度,卻未曾想姬洛的答案令他措手不及:「我想過,早在臨川我便有過這樣的念頭。」
「紅木林中,我前腳剛得到惠仁先生的手札,後腳屋舍便失火被毀,說明從那時起,我已入局,有人陰魂不散就在我周圍。之後我乘船自江淮向南,在夔州鹿台,撞上殺手明目張胆用『洛河鬼神道』中改良後的鐵器在我眼皮子底下殺死紅綃,為什麼?是愚蠢的失手嗎?現在想來不是。」
姬洛搖了搖頭,「還有臨川宴上,突然出現的白門傳人和奇詭的毒物,就算關拜月不脅迫我同行,我亦會為了秋哥而行滇南。」
「所有的一切都和八風令有關,甚至和泗水有關。一開始我以為是懷璧其罪,但後來我發現所有的巧合都太巧了,巧到好像一切都是分毫不差的算計。」少年一步一步折返到師昂身前,擦亮了火摺子,隔著橘色的微光和他對視,「這麼縝密的計劃,如果要殺人……」
師昂展眉,微微一笑,等他說完。
「如果要殺人,敵暗我明,我不敢拍著胸脯說我一定跑得了。」姬洛垂首,臉上晦暗,一聲輕笑有些沒心沒肺,「這就有意思了,殺人滅口我能理解,但如果他們不是要我的命呢?八風令我是一塊沒有,也不稀罕,那我身上還有什麼東西值得被人惦記?」
——現在沒有,不代表過去沒有。
師昂突然發覺剛才的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他是要立志成為閣主的人,需扛鼎正道,捍衛中原,容不得一絲威脅,也正是因為剛過易折的性子,從小到大實在不討喜。
「忘記了便忘記吧,不要多想。」他伸手向前一搭,穩穩落在姬洛的右肩上摁了一把,像個久經世事的兄長給家中幼弟的一點寬慰——
姬洛這個人心思太過細膩,累及自身,反而活得沒有想像中的痛快。
姬洛懟開他的手,眼中泛出晶亮的光彩。
那一瞬間少年無畏也無懼:「你也許真的心懷大愛,但師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真的,真的很自私。你戳了這血淋淋的一刀又甩手放開,有什麼意思?」
他從懷中取出短劍,脫鞘擲於師昂手中,又道:「別繞彎子了,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我忘掉的過去,既然我可以與泗水有關,那我未嘗不可以和那群人有關,留下的線索不是想讓我追查,許是想讓我想起一切呢?給你個機會,你現在就能動手,如果你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