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雲門祭祀後,桓溫一直拒不入朝,當時有流言便說,這大司馬有不臣之心,要竊奪晉室皇位,尤其是開年二月間,謝安和王坦之攜武帝喻令出城接人。那謝安是什麼人,時任吏部尚書,背靠謝氏,不僅有累世功勳,更是賢名在外,幼帝派這樣的人出頭,不啻於一個下馬威。
當時劍拔弩張之勢,桓溫列兵左右,建康城人人都憂心王謝二人將被殺之,可事情卻又出人意料,城門口非但無針鋒相對,三人反而相談言笑。至三月桓溫返回姑孰,人人只覺得如夢寐……
那大司馬自始至終未發難,離那皇位明明僅一步之遙。
如今他溘然長逝,縱然有晉室死忠把酒高歌,但不少人仍覺吃味。想起大司馬滅成漢,收洛陽,崢嶸北征,一世功勳霸權加身的往昔,不免難以蓋棺定論。
即日,噩耗傳遍九州,天子賜九旒鸞輅,黃屋左纛,追贈其為丞相,後世追憶,功過皆有,也算成其梟雄之名。(注1)
江陵城中豪客對酒大肆攀談時,雲夢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師昂繼任了閣主之位,卻並沒有搬到夷則堂居住,而是依舊於南呂堂起居,他既然發話,從旁的弟子雖然平日傳個事務不大方便,但也不敢多有怨言,何況去年他出手擊退姬洛,私底下被人幾番吹擂過後,威望大增。
辰時後,師昂一直坐在花樹下撫琴,令顏攜了些他前些日子要求搜集的卷帛,順便帶了幾齣事宜要他定奪。
進了院子,才發現師昂兩手按著弦,卻像心頭裝著事兒,凝望枝頭髮呆,竟有悵然之情,叫人心疼。令顏忽然想起,去年的這些日子,新閣主也是這個模樣,那時候帝師閣尚有忙亂,他替師夫人傳話時,也撞見過這番情景,不過那日卻多一位白衣佳人。
令顏靠著山石,並沒有快步去打擾,只是不由嘆息,若是樓姑娘沒走,大概這邈邈三山間,還會多生些歡聲笑語,就像小時候那樣。
想到這兒,他不由腹誹:樓姑娘雖說脾氣野了點,但樣貌武功都出落的不俗,怎地如此眼瞎,竟瞧上了那個紅衣混帳。隨後他跺腳捶牆,為自家閣主鳴不平。
師昂聽見聲,收回思緒,喚了一聲:「進來吧。」
打小的時候,這位二師兄就是個另類,不與他們「鬼混」也便罷了,念書習武少同他們往來,加上人總是帶著股疏離,因而敬畏大於親近。
最好說話的大師兄不在,令顏代為管事,每日踏著南呂堂的門檻,總有些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