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回頭看了李舟陽一眼「劍谷就好比這棵樹,你只看到葉落花枯,只看到枝條剪落,只看鼠走雀飛蟲死草枯,只看到樹的可憐和垂危,並斥責它不憐憫那些弱小,不該早早停止生長,應該大到能覆蓋整片原野才好。可是,最初的它只護著一百隻鳥雀,如果整片原野的鳥雀都來,勢必無法周全,終有一場颶風侵襲,整個原野無一倖免。」
「只要大樹不死,總會有春來的那一天,庇護的不是一代,而是千秋萬世。」
李舟陽垂首,把話聽進去一些,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姬洛,我傷了我師父,又為了,為了……哎……棄他不顧,我身上全是他的血,他甚至有可能會死。我萬死難辭其咎。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過不去這個坎,我……我心裡很……很……愧疚。」
成漢雖亡,但根骨尚在,李舟陽這幾年被養出了鋒芒貴氣,他的人和他的劍一樣,實難摧折,能以如此溫柔茫然的聲音說出愧疚,可見心中苦楚難受更勝於言語百倍。
姬洛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那麼多話,卻生不出半點調侃的興致。於是拽著馬鞍上的繩子一拉,扯下一瓶葫蘆酒,向後拋去:「拿著!」
李舟陽盯著掌心的物什發神,這葫蘆瓶常見,但瓶身上的凹痕卻不常見,深深淺淺沒一塊好皮子,顯然是人為。他知道不是姬洛乾的,好奇問道:「你哪兒來的酒?」
「從綿竹一個老士卒身上掉下來的,可能備著是為了最後一戰壯膽,只是沒想到有人趁夜開了城,這仗不打已經輸了。」
姬洛說來十分平靜,可李舟陽卻覺得並沒有那麼簡單,眼前這個人不貪酒,也不會做一些無用的閒事。於是他將酒葫蘆翻來覆去又仔細看了一遍,這才發現上面凌亂斑駁的痕跡是密密麻麻重疊的「正」字。
一個老兵無聊刻字會為了什麼,當然是數日子——
離家的日子,入伍的日子。
李舟陽覺得苦從中來,和那些死在戰場上連名字也不可知的人相比,他的痛忽然輕了許多,雖然仍舊放不下,但卻不至於困頓此間。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既已無回頭,便堅定走下去,要做的一切好好做完,總有一天他要還蜀中太平!
「你剛才說有人追你,誰?」姬洛本以為是劍谷下了殺令,可聽李舟陽的語氣,似乎又不像。
李舟陽冷哼了一聲:「一男一女兩個瘋子。」
「瘋子?」
兩人同路,利益維繫,還沒做到完全交底,李舟陽不想告知姬洛左飛春和涼風令的事情,於是草草略過。
正巧,馬匹走到山中岔路,往左是馬幫慣常走的平路,往右確實雜草叢生的險峻小路。李舟陽下馬,拍了拍馬臀,敦促姬洛與他放馬,棄易行難,想甩掉後頭隨時會跟來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