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老頭並沒有胡人慣生的健拔體格,實際上說成小身板反倒更為恰當。不過人倒是精神矍鑠,滿頭華發束在背後油亮生光,下巴長須結成了小辮,兩隻眼睛漆黑專注,十分有靈秀匠心。
姬洛沒去過建康,對江南的貴族多有耳聞,隨口一談那都是竹蘭秀骨,光風霽月,頌的是詩書,好的是清談,喜的是曲水流觴,歌的是雅樂詩辭,這麼接地氣的貴族,他還是第一次見。
日頭晃了晃,老頭眼睛不大行,收尾的地方編了三兩次都稀鬆拉不緊,拆拆合合三五回,苻堅等得不耐煩,伸腿踹了一腳地上剩下的竹篾,罵了一聲:「丑!」
那老頭乍一聽人評頭論足,自己也失了耐心,把簸籮往地上一砸,氣呼呼要指著人鼻子要臭罵回來,可抬頭看見苻堅的臉,頓時翻出一絲冷眼:「怎麼是你?」
姬洛解圍,忙取出軋花帖子,起身雙手奉前,自述道:「在下姬洛,特來赴逢老太公之約。」
「我就是。」老頭看了一眼姬洛,往大樹樁子上伸腰一靠,朝苻堅眯眼,露出十足十的不屑:「白慕生,原來他是你的幫手,怎麼,今日要一雪前恥?」
「白慕生?」姬洛朝苻堅看了一眼,覺得匪夷所思。這天王陛下愛往城外喝茶釣魚也就罷了,沒想到還是個會玩兒的。
後者抬抬眉,貼近姬洛耳畔,壓低聲音道:「苻指白英草,又叫白慕。」說著,忍不住強調了一番,「誰還沒個年少輕狂,你可不許拆我台。」
逢老太公踢開腳邊工具,雙手後負,「哼」了一聲,罵罵咧咧朝屋內走去:「看著你煩人!」走到門前,見姬洛還沒動,不由面露不悅:「你擱那兒當樁子呢?」
於是,姬洛笑著,隨他走了進去。
苻堅跟進屋的時候,逢老太公剛搗騰好,從近旁的架子上搬來甌盂器皿放在竹桌上,顯然在下帖子時早已備妥,只等人來便可開局。
「誒,且慢,你二個既然比試,那總得放點彩頭對賭。」苻堅大步一跨,殺到前頭,扇子那麼一打,攔在了老頭前面。
逢老太公也不計較,瞥了一眼姬洛腰間的佩劍,猜他是個會武功的,便抄著手道:「若你輸了,你便去靈源澗尋一種透亮似水的玉石,替我打一副算籌。若你贏了,射覆的東西你盡可帶走。」
「不夠不夠!」苻堅忙擺袖嘻嘻一笑,「若你盡放些蜘蛛螞蚱,那豈不是虧大發了?」
逢老太公也是有脾氣的,狠狠拂袖,喝道:「自然不會。」苻堅沒動,也沒答應,只眯著眼繼續瞧他,瞧了許久,老頭急性子受不住了,於是問道:「你想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