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雖然嘴上有謝意,但姬洛卻覺得他在有意試探,索性便把話說開了:「當年在灞水邊,我曾說過我在燕國一戶人家待過,那家人對我有救命之恩,主人曾是略陽呂氏旁了幾代的旁支,如今斯人已歿,不免感懷。」
「他家可還有親戚在略陽?」苻堅突然問。
姬洛搖頭,他對呂家也不是完全清楚,呂父當年入贅,這地位估計也是微末,如今都死了,怎麼可能上趕著認親。
看姬洛這樣子,苻堅鬆了口氣,反而說道:「若你想結識呂家的人,倒是可以給你引薦呂光,只不過他人如今鎮守洛陽,不在長安,恐怕一時半會是沒有機會了。」
就這般,又過了幾日,轉眼暮秋已至,眼看半隻腳跨入了凜冬。
今春得了好雨水,到了秋收收成好,麥浪一層又一層,路邊打下的草垛堆積如山。可是,連著下了三天的雨,氣溫驟減,農戶繁忙,顯然是有些收割不及。姬洛和苻堅本單騎往山里去打些野味嘗,路過農舍看戶戶挑擔奔走,後者心頭一熱,乾脆趁喝水歇腳時,也挽了袖口褲腿往田裡跳。
姬洛慢了一步沒拉住人,一時到不知該勸什麼好,只得在田埂上站著,跟著地裡頭的人走。苻堅轉頭跟農家人說了兩句話,對方欣然,很快提來兩柄鐮刀,他取了一把朝姬洛腳邊仍去,彎刀刀尖嵌在土裡,將好掛在田坎上。
「你也來!」苻堅招手。
既然苻堅都拉得下面子,他也沒什麼架子,反正秋日閒來,和皇帝做做活計也是有趣。於是,姬洛解下外袍掛於馬鞍,跟著下到了地里,埋頭一茬一茬割得十分麻溜。
「你可真是什麼都會。」苻堅看了一眼,小聲說。
姬洛笑了笑,回應得很客氣:「君上忘性真大,前幾日不還說到了燕國呂家,寄人籬下總不好涎皮賴臉,只管要吃喝。」
苻堅臉上的笑斂了斂。
身為君王,他見人觀色不少,眼下也瞧出些味道來,這姬洛一提到呂家,縱使頰上帶笑,但語氣卻說不出的冷淡。
到了晌午,那家女主人敲鑼打鼓叫吃飯,看有外人在,竟然多添了兩個菜,姬洛和苻堅捧著碗,盛了滿滿的肉蔬,並排坐在田埂上,兩腳落在水渠中,任由綿軟的流水沖洗掉肌膚上的黃泥。
「你這皇帝當得還真是同別人不一般。」姬洛吃了兩塊農家的燉肉,竟然比長安大酒樓里的佳肴味道還要鮮美上些,忍不住為此一嘆。
「關中連年征戰,農事不勤,多有餓殍,遇到大旱年,皇后都可養蠶以民,孤親自下地躬耕又如何?」苻堅扒了兩口飯,口氣居然異常誠懇,「誠然,農耕乃國強要事,孤也從不否認有戰備儲糧的打算,但孤還是希望,人人都能有飽飯吃。儒家荀子曾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