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乍一聽,還忍不住贊了一句「大隱隱於市」,可當他真見著風夫人時,著實還是駭了一跳。
那是今春最後一個雪天,正趕上初一十五,長安九市熱鬧非凡,多是四鄉八村上城裡來趕集的人。
打橫門入城,左右便是東西二市,胡商、漢商聚集,商物琳琅滿目,若得空耗上一整天在這兒仔細買賣,能淘到不少天南地北的好玩意兒。再往裡走,有菜場市集,山間人家提前一夜備足,天不亮入城,把那些美味鮮珍拿到那兒去,高價賣給饞嘴的京城貴戶,能比山裡頭來收的二道販子賺上足高一兩倍的價格。
巳時三刻,天公不作美,雪越下越大,積了足有一掌高,一腳下去踩實了,整個腳踝都沒在雪裡。眼看再晚些,封城鎖路便不好回家,那些來得早,賣掉擔子裡七八成貨的貨郎,都拾掇兩下,準備收拾,出城趕山路,近村十里八鄉的農婦,也都三兩結隊準備離去。
「今年這倒春寒厲害得很,俺瞧著咱該買的都買了,不如早些時候回去,如果變了天兒,阻在了城裡,落腳一宿還得多花錢……誒,風家娘子,你往哪裡去啊?」背著笸籮筐子的周家婆,朝著不遠處一道單薄消瘦的人影吆喝。
沈氏頭也沒回,應聲道:「俺那兒子上次多誇了一嘴,說八寶齋的酥餅好吃,俺去備著些,說不準他這幾日回來,正好能吃上!你們先回,俺識得路!」
周家婆和另外幾個婦人面面相覷,最後收拾東西出了城,等人走遠了,才絮絮叨叨瞎聊了兩句。
「這沈氏搬來也沒幾年吧,不知道他兒子究竟做個什麼活計,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次,別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差使。」一個姓張的婦人嚼舌根。
另一個老婆子咋呼:「俺看不見得,說不定是傍上了城裡貴人成了隱戶,前年秋收不好,家家都愁稅賦,為啥就她家吃喝沒愁,靠那幾畝薄田和一個寡母?周家婆,你說是不?你跟她家不是離著最近……」
「別瞎說,他家那兒子俺見過,是個讀書的,有才貌,對她老娘也孝順,沒你們說得那麼不堪,許是找了家富戶教書,就是可惜了是個瘸腿跛子,都二十好幾了還沒成親,不然俺還想把親孫女說給他。」周家婆擺擺手,在另外倆人肩上各撞了一把:「走吧走吧,大活人又走不丟。」
幾個婆子婦人笑作一團:「老姐姐,你那二丫頭那麼水靈,說給他家作甚?說給俺家麼郎唄!」
八寶齋在東市,沈氏頂著風雪,一路小跑過長街,足足排了半盞茶功夫的隊,這才買到熱乎的乳香酥餅,並且親手裹了兩層厚布,往籃子裡擱置好,回了雍門。
出城沒多久,過了一片荒地,人剛落腳松林,樹枝上突然砸下一抔雪。沈氏跌在地上,伸手抹了把臉,定睛一瞧,一把大刀砍了過來,在她鼻樑前堪堪停駐,隨後整個人被一雙手拖拽了出去。
沈氏回頭沒看見半個影子,只依稀聽著附近有乒鈴乓啷的打鬥聲,她沒多想,以為自己誤打誤撞遇上了江湖鬥毆,於是把身上的重物都卸了下去,提著裙裾往村舍的方向奔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