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打了個悶雷,轟隆隆碾過長安。
姬洛在閃電的白光里,一語不發撿起牆根下的流蘇。
寧康三年,二月初四,夜,長安大火。
錢府入賊,族長錢百器為人割首而致慘死,其三子錢胤川亦亡,後中郎將李舟陽奉旨擒賊,次日長子錢胤海於火海不知所蹤,唯有四子錢胤洲與呂氏長子呂纂要好,入呂府做客,因而躲過一劫。
夜半火燒連巷,賊人潛逃,京兆尹被驚動,倉促前往,與討賊官兵一同協助滅火,穩定民心。至三更天,悶雷滾滾,今年早來的春雨,解下燃眉之急。
翌日,大街小巷追捕檄文通告,捉拿匪人——「下七路」中「色授魂與」十七娘。
錢府諸亂被鎮壓後,姬洛傳書,錢百業手下的能工巧匠去了東南面那座荒園,費了足足一日一夜,終於將百寶鎖格給取了回來。東西得手後,錢六爺親自攜之去了姬洛的宅院,光明正大入了府門,在廳上詳談,並不避諱。
當年三把鑰匙中錢老太爺那把為藺光所得,後又暗中傳給了錢胤川,錢胤川秘而不發,多年一直隨身攜帶,很容易在屍首上便找到了。
至於錢百器那一把,亦是如此,寸步不離。
三鑰匯聚,堂下開格,裡頭裝的儘是往來西域三十六國商道的堪輿圖,通關文書以及錢氏名下田契鋪子珠寶人冊。
錢六爺撐著肥碩的身子艱難起步,將桌案上的東西攏了攏,隨後也不令隨侍攙扶,一步一步行到前方,正對姬洛作了個深揖。
這是他來長安後,第一次講重禮。
姬洛不懂他這意思,沒敢受,也跟著站了起來。
錢六爺倒是眼疾手快把手搭在人肩上,側身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隨後指著百寶鎖格的方向說道:「這些東西,我一樣也不取,全當借花獻佛,還請小先生替我在這授書上簽字,呈與天王陛下,並承諾往後無論誰接掌長安公府,都允許我們的人借道做生意。」
姬洛起初沒動,連眼珠也凝住了,似是在深思。
「小先生為何不接?接了,這錢府就是你的了,坐享榮華富貴,一生皆可無憂,」錢六爺倒是不急,只悠悠笑問道,「可是擔心經營一事?以公子的才智,縱不能比擬祖師陶朱公,也還不至於坐吃山空。」
姬洛搖頭:「就如那日我對錢百器說的,我不姓錢,錢家的東西自然還是要歸還錢家的人。」
錢六爺抽了一口冷氣,嘴巴微張,十分驚訝,顯然並沒有料想到他竟一分不要。剛才把書契擺出來一樣一樣說,就是讓彼此心裡有個底,錢府這些年的基業,足是富可敵國,就算苻堅從中取納,也不過搬動冰山一角,自己是個生意人,不會白白髮善心,留下這些東西給姬洛,是因為他奇貨可居,總有一日會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