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只覺耳暈目眩,連展信的力氣也無:「小風怎麼說?」
「恐生死難測。」
風馬默不是個性情爽直的人,說話和尋常讀書人一樣,時有避諱委婉,他若說難測,實際上多半已是無力回天。六星同生共死,庾明真大慟,抹了一把臉上雨水,踉蹌亂走兩步,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恐懼:「你說什麼,老么他……」
「屍首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話是這麼說,但當年陸沉產生的水下渦流有多恐怖,他們都心知肚明,從外圍尚且難以靠近,更何況是從當中被捲入,若真是如此,多半屍骨無存。
宗平陸忙上前將二人扶著:「妾會再派人往泗水和風二哥匯合,共同搜尋,陛下還請保重龍體,丞相薨逝,還請節哀順變!」說完,她便告退出府,急匆匆回天樞殿調令遣人。
苻堅站在廊下,忽然失聲,又哭又笑:「老天也不願孤一統六合嗎?不然為何要奪我之親,奪我之故,奪我之柱石,我之肱骨!」
語聲漸落,他口嘔鮮血,愴然一頭倒栽在冰冷的迴廊石面。
「陛下!」
庾明真慘呼悽厲,自少年相識,他從未見過眼前人如此這般悲痛,像丟了三魂七魄,從此成了世間遊魂,哪怕是東海王在軍中病故,十六歲擔起國家之任,亦不曾如此。
當夜,秦國國境,皆感天子悲痛,連綿三日大雨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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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下游的小漁村里,一聲驚雷,白電劈入山中,力斷一棵百年大樹,樹莖粗壯從十丈高的矮崖便砸入水中,發出巨響。
水岸便的小屋裡,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曳,有人上前把窗戶闔上,用木栓卡死,隨後,再退回床榻,撿起刨子打磨一根長棍。
榻上的人睜開眼睛,多日不見光的瞳仁,依舊被微弱的橘光刺出酸淚。他想舉手擦抹,可小臂固定了板子,動彈不得;又想翻身坐起,可腰部使不上力氣,只任由床板發出尖銳的「咯吱」聲。
「別動,你全身上下多有不同程度的骨裂,若非你習武,這斷骨之痛是擔不下來的,想活就好好躺著,沒兩三個月,不要想下床走動。萬幸你雙手十指無事,有什麼事情,就拉響你手邊的鈴鐺。」
說話的人五十歲上下,粗麻破衣,頭戴青巾。再觀面相容貌,高顴方臉,天庭飽滿,雙目有神,尤其是鼻上山根高挺豐滿,生得那是十分大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頰落有一疤,不是銳器所傷的蜈蚣疤,而像是被鈍物砸出的淺窩坑。
他說話時頭也沒抬,醉心於手頭工事,換下刨子,又拿起鑿子,沒等霍定純開口,他已先將需交待的,疑惑的,不解的,全依次序解釋了一遍:「這裡是泗水下游,你被水流衝到了岸邊,是我把你拖了回來。」
「木屑味好濃,你是個木匠?」霍定純深深吸了兩口氣,將那種木材清幽的芬芳吸入鼻中,慢慢沉下心來。也許是幼時家中之故,他對這人的警惕稍減了兩分,緊繃的神經漸漸鬆懈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