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賜憐惜,而是有人捨命,」嚴競春幽幽否認,眼中晶亮大盛,看得李舟陽心口一窒,「何大劉二祁三生有異心,那夜動手時,有意避開了柏望兄,我在奔逃時,被他們用纏絲切斷手腳,掙扎中滾下山坳,柏望兄當時一直跟在後方,便趁機奪下我的衣服,替我將人引開,我當時伏在草叢中,親眼見他們合力殺人,不敢聲張,無法救人,一直熬痛伏到天亮,手腳血止,撿回一命。」
「大難不死,我立誓報仇,於是用嘴,叼藥草,銜泥根,竭力活下去,便是爬也要爬出海岱山!」公輸咬牙道。
一句話涵蓋十年,箇中苦楚心酸,又有幾分能與外人道。相較之下,李舟陽忽然覺得,自己的小病小痛,失意黯淡,在這種大苦大難面前,被粉碎得連渣滓都不是。
李舟陽茫然不解,遂問:「青州距離這兒千里之遙,為何不就近尋個地方落腳,伺機手刃仇人?」
「就憑我?呵呵,柏望兄還有個兒子,五人中我與他關係最好,他曾告知與我。如今想來,那三人殺人後未細究他的蹤跡,怕也是曉得了他朝中身份。」嚴競春如是道,「我輾轉打聽到,他母子二人曾北上尋夫尋父,卻因晉燕交戰,被作流民劫掠至北方,後來燕歸於秦,又輾轉流落到長安附近。」
「原是如此。」
嚴競春忽地笑了,語氣比之方才,竟是格外的輕鬆:「長安有許多東來的和尚,他們都說,因果報應。以前疑義,如今篤定。」講到這兒,情緒上頭,只見他揮著手臂,用腕口戳著自己的心窩,叫李舟陽看向自己,一句話也不許聽漏:「昨天發病的時候,卻覺得沒有往昔那麼痛苦,正好十年,也許冥冥中仇怨已得報呢?心愿若了,便不用再苟延殘喘,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李舟陽握住他的手,頗有些緊張:「你現在覺得如何?」
「很不好,」嚴競春露出一口白牙,血水順著牙關涌了出來,沿著下巴,脖頸,胸口,一路淌到地上,「迴光返照,終有一死。」
「走,我們現在離開這裡。」李舟陽急忙起身,欲要將人送出驪山。那一剎那,他仿佛看見了縱身躍入鐵爐的老吳頭,心中氣血翻湧,又氣又惱,恨嚴競春不早早告知,平白貽誤了救治良機,再次只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去,而自己弱小又無助。
嚴競春用手棒子攔住他:「不,不必費心,公輸致已逝於南海,嚴競春也已歿於北海,人生在世,求仁得仁,便是善了。」
李舟陽怔了一刻,失力單膝著地:「為什麼?」他以為自己已經超脫,看開,無畏無懼,結果舊景重現,依舊還是毫不猶豫陷在過去的泥淖中。
嚴競春看他眼神不對,也顧不得周身疼痛,厲聲急色,劈頭蓋臉呵罵:「你聽著,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死!親眼看著,人生最壞,不過一死!既然悍不畏死,難道還懼怕活著?這些日子我看在眼裡,你聰穎,刻苦,毅力恆心都不缺,但你知道你少了一點什麼嗎?」
「你少了劍心,是因為你沒有自我!在我活著的時候我知道我為什麼活,在我將死之時,我也可以了無遺憾的死,不管是以什麼身份,嚴競春也好,公輸致也好,甚至無名無姓就是你見到的乞丐也好,因為我就是我,我這一生都是在為自己而活!」
李舟陽撒手,平生唯一,淚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