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這個瓶子,被放到了公輸沁臥榻旁的矮几上。
那一日,昏睡中的公輸沁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許多年前快要病死的自己,躺在馬車上,從廣固一路向東,翻山越嶺。
車內無人,車轅前捲起的竹簾後,有一道朦朧的背影,粗衣布裳,戴著一頂邊塞特有的氈帽,背著一柄重劍,劍身磕在車板上,隨車身抖動發出不深不淺的敲擊聲。
駕馬的人持著馬鞭,一路不語。
公輸沁翻了個身,竹簾後天光大熾,隱隱有歌來——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注1)」
可是不知為什麼,這首鄭風卻只唱了半闋,循環往復,沒有另一半。她等不到,於是想要張口相和,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只能撐著手臂和沉重的身子,匍匐著朝車外爬去。
車軲轆在碎石路上硌了一把,車身傾斜搖晃,將她甩出,被一隻手穩穩扶住。逆光中,她看不清臉,心裡卻篤定來者,欣慰的笑了。
「聽說人死之前會有迴光返照,是不是老天撐著一口氣,讓我看到你?」
車轅上的人沒說話,右手扶著氈帽帽檐,一直壓到鼻樑山根,而下巴的胡茬很是滄桑,叫人想到不歸的塞雁,又或是秋季枯亦隨風的蓬草。公輸沁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眼底湧出恐懼:「不說話,是假的嗎?也許我亦如曹公,生出望梅止渴之願。我……就快要死了。」
那雙掌心纏著綁帶的粗糲大手,落在少女的額頭,背劍的人輕聲一笑,不自覺遙觀雲外,憾然嘆息。
公輸沁倒抽了一口冷氣,努力睜開疲憊的眼皮,用雙手去捉他的手。對方沒有躲,故意讓他握住。
「傻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到公輸沁的故事了0.0
注1:引用自《詩經·鄭風·有女同車》
麼麼噠小可愛們~
第235章
夢中人雙目如開閘,淚涌不斷, 已分不清虛境與現實。
少女仰頭, 從眼縫和層層密織的睫毛中, 努力尋找那個影子,借力想要看清駕車人的眼睛,一個人的眼睛不會騙人。可惜,不管她怎麼努力,都只能看到粗糲如斧鑿的輪廓, 和淡淡的青胡茬。
「你怎麼才來呀,阿娘給我定親了。」病痛纏身,叫她的心也任性起來,有些從前規避的, 不能說的話, 現在都有了開口的勇氣——因為再不說, 也許這輩子就都沒機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