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沁醒轉,賀遠正在窗前溫書,聽見動靜,扔下竹冊疾步過來,探手在她額上拭了拭,餘熱已退,隨後,又執起她的手,仔細檢查是否需要換置燙傷藥膏。
看著他溫柔的動作,公輸沁眼中一傷,淡漠地將手臂抽了回來,側過身去:「你還是如往常一般待我便好,否則,不值得。」刻毒,憤怒,怨恨,不論是什麼,她都甘心受著。
「不值得?」賀遠嗆咳兩聲,偏一把抓住她的手,陰惻惻地說,「你想解脫,我偏不?我若對你不好,你反倒心安,眼下我想通了,從今往後我會加倍對你好,讓你一輩子,都在愧疚里無法脫身!」
賀遠將她手臂狠狠甩在榻上,可鬆手後,眼中又閃過一絲不忍,調頭去端桌上的藥碗,忿忿地說:「你和他,永不可能,就算沒有我,就算不是血親,世俗教條也不會容許!」
「你知道?」公輸沁瞪大眼睛。
賀遠以袖捂著口鼻,大口喘息,目不轉睛欣賞著她眼中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後蹲身,憐惜地撫上她的臉頰,輕聲問:「為何不能放下呢?」
公輸沁搖頭,閉上眼睛。
除夕夜,眾人歡歡喜喜吃過一頓團圓飯,早早歇下。
年初一,婚事如約舉行。
禮定昏時,但新娘子還是打早便起,洗漱穿戴,光是塗抹綿燕支,便用了不少時辰,左一個怕鳳仙花和千層草槌碾的蔻丹,染的指甲不勻,右一個怕口脂色不艷,無法掩住唇上紺紫,反叫惡紫奪朱。
公輸沁為她裝扮時時有私語歡笑,唯有在拿角梳梳理一頭烏絲時,眼中閃過一絲悵然,仿佛憶及從前遠嫁時的模樣。
另一處房內,衛洗穿戴齊整,逢人便問儀容如何,坐下片刻又站起,起身片刻又趺坐,手拿著大刀無處放,擱下刀兵又無處放手。賀遠看他在房中來來回回晃花了眼,一面嫌棄,一面給寫了催妝詩。
詩篇剛要遞出,被送妝的遲二牛和賀管事搶奪,往新房去瞧新婦,衛洗急得抓耳撓腮,又奔又搶,房中一時都是他幾人的吵鬧聲。
姬洛不參合,便抱劍倚在門廊處,目光一會落在這頭,一會回看那頭,臉上露出笑意。終於有一次,他能好好的參加一場婚禮。
到傍晚時分,公輸沁和賀遠入了主坐,唱詞證婚,新人沃盥對席,同牢而食,共飲合卺。
禮成,公輸沁正欲將新婦送入喜房之中,衛洗忽然示意叫停,渾自摸索,打腰帶里取出一隻玉鐲,仔細戴在高念手上:「我身無長物,漂泊孑然,沒有好東西給你,這是我乾娘在世時留於我的,如今給你。碧玉有靈,願其庇佑,康健百年。」
姬洛抬眸一瞧,忽生感嘆,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腕,心道:菀娘這一雙玉鐲,一隻給了衛洗,一隻留給我,如今因緣際會,人逢大喜,她若是在天有靈,亦該欣慰。
「我亦不過芸芸之中浮萍身,你待我如此……我……」高念心思純善,聽他這麼說,竟淚如雨下,卻扇來拭,只聽得她嚶嚀一聲,雙手摘取脖頸間的紅繩,捧玉相還,「還在高句麗時,我曾讀過中原的《詩經》,知曉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投之以瓊瑤,報之以瓊琚(注)。這塊扶餘玉我自幼便戴在身上,如今贈君,願順遂如意,永以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