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梟頹喪地跌坐在地,背靠灰牆,雙膝併攏,兩手搭在膝頭,整個人深受打擊。在他看來,姬洛說的,分毫不差。
謝府再好,遠水不救近火,誰也不知道秦晉何時一戰,何方會勝,所以他敢孤膽北上。可真到了長安才知道,人情複雜,遠非自己可想,身陷漩渦而不得力。
但好在,還有一個姬洛,一個在帝師閣聲名鵲起,甚而可以戲弄天下的人,尤其是在目睹錢府一役後,苻梟猶如看到新生的太陽,他心中第一個念頭——也許這個人可以幫自己,所以松林遇襲,左飛春逃亡,他都或多或少出了把力,甚而在青州通風報信,也是希望能攻略姬洛,從而得到指點。
所以,當張蚝將他丟在河間後,他慌了手腳,十萬火急傳書,直到等來回信,才狠狠鬆了口氣,又是欣喜,又是感動。
「你要成長,就要學會獨立。」姬洛長嘆一聲,回屋。
苻梟忽然匍匐在地,伸手抓了一把他的靴子,隨後重重磕了個響頭:「先生!」姬洛怔了怔,想掙開他,卻聽見他又喚了一聲:「師父!」
「我何時能為人師表?」姬洛輕聲自言自語。
「我……我沒有懷遲那麼會說話,你說我真心也好,說我私心也罷,但在我心裡,你確實如老師一般。」苻梟又連著磕了兩個響頭,「在謝家的時候,我很羨慕懷遲,因為他很聰明,從小有名師在側,稍有不妥,便有人指點,不用擔心走彎路,更不用擔心走了歪路,擺在他面前的,就是一條集祖輩智慧的康莊大道,而我,只能一個人走。」
苻梟抬起頭來:「一個人的路,太苦。」這大概是他一口氣說得最多的話。
「是啊,一個人的路,太苦。」姬洛晃神,不禁悵然。一路走來,一個人,確實太苦,縱使苦中作樂,也免不去苦。眼前的少年也不過十來歲,他只是坦誠地說出了他的小心思,暴露了他的渴望。
望著苻梟渴盼的雙眼,姬洛心頭亦是愁緒滋擾——
究竟該不該插手斬家堡的事?該不該出手帶他一把?或者更露骨的說,該不該「借用」他的身份、他的目的還有他對自己的仰慕?每一個不起眼的決定都有可能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未知的事情,誰都說不清。
就像那一卦,前路艱險,到底是說苻梟,還是說自己呢?
姬洛想將少年扶起,但手還沒伸出,又已是小退半步,猝然背過身去,緘默半晌後,才留下一句:「你不若好生想想,你的伯父是真的要招安,還是只想與塢堡勢力虛與委蛇。」
皂靴離了手,瞧著身前的人轉身欲走,苻梟已是心涼至谷底,此刻乍然聽見姬洛的話,一時悲喜參半,舌頭打結:「先生……我會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