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後,苻梟才知道,斬家堡雖屹立不倒,卻也並沒有表面那般風光。
永嘉之亂剛起那會,許多流人塢主趁火打劫,抄沒了不少行旅的家財,依次積富壯大,招兵買馬,早年間,斬家堡還不是河間的老大,都是同胞,不願打家劫舍同流合污,遂被視為清高,頗受排擠。
之所以能出頭,還是與石趙那一戰,駭退四方。
當時,石趙揮師剿滅郭家堡,附近的塢堡宗主都縮頭縮尾,不敢第一個援手,還是離著不近不遠的斬北涼帶著部曲,奮力馳援,愣是用人命和鮮血堆出了一道壁壘,叫趙國軍隊不敢越雷池一步。將好又逢上趙國內憂外患,石虎啃不下這硬骨頭,只得鎩羽而去。
在這一戰後,郭家堡氣數漸萎,後來斬北涼憑藉威信和強大的人格魅力,將其吞併,漸漸收復周遭,形成如今「坐鎮燕都,敢叫河間俯首」的局勢。而那些曾經的塢堡宗主的後人,達成同盟,也就形成了斬家堡中鼎立的幾大家。
斬北涼如今是眾矢之的,鮮少出堡,但每年的清明,都會跟女兒秘密匹馬前去當年的戰場,為那些埋於青草下的屍骨,獻上祭酒,再陪他們說一說話。堅守二十來年,拳拳丹心,風雨無阻。
此刻,野草坡上,遠眺四野,唯有鴻雁與斷壁殘垣。
「爹爹,聽說那一夜,外祖和祖父,還有不少斬家堡的好兒郎皆殞命於此,若那些見風使舵的小宗主們最後不奮起,當年的你可會後悔?」斬紅纓持槍而立,臨風而嘆,心中滿是悵然。
斬北涼揮臂將壇中烈酒一灑,擲地作聲,叉腰大笑道:「丈夫豈可輕言毀?紅纓,可還記得幼時為父同你說過的故事——晉獻公想借道虞國攻打虢國,宮之奇勸言,虢國若敗,虞國被吞沒只是早晚。北方大小塢堡便如虞虢兩國,你要知道,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吶!(注1)」
「縱百死而不悔,我明白了,」斬紅纓閉眼,右手握緊銀|槍槍桿,挺立身子,對著清風白日起誓,「如有一日,明知不可為而不得不為時,我亦當如前輩,要赴死,我先,要頂天立地,我來!」
斬北涼抬手一圈,大臂搭在斬紅纓肩上,拍了拍:「不愧是我斬北涼的好女兒!」
半晌後,烈風更盛,吹得二人的披風嘩啦作響,斬紅纓餘光瞥見綁帶鬆弛,隨即轉身,替老父繫上。看著斬北涼雙目有濁,眼角深紋,近日來雙眉深壓成川,不由鼻頭一酸,很快又避過身去。
她亦不過雙十,尋常女子正當天真爛漫的年紀,她卻不得不頂上國讎家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