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是這一退,寧不歸高喊:「老熊!」
乾瘦的老人提著藜杖從近處撲過來,那根看起來光禿禿的木枝中,竟然藏著一柄鋒利的快刀,正中胸腔,一寸未偏。這刀還是寧不歸教他組裝的,用以防身,並且多次習練,只為致命一擊。
一擊之後成則成,敗則再也無用,所以需要一個定力和眼光都極佳的人。
「不!」
寧永思和厲觀瀾瘋狂奔去,卻被姬洛攔下,就連石柱上漠不在乎的單悲風,也霍然動容,咬牙崩開了捆縛的繩索,卻站在火堆上,遙遙相望,始終邁不出那一步。
「老熊,還是你最懂我。」寧不歸仰天,哈哈一笑,熊村長再沒力氣拔出尖刀,重心不穩,撲倒在他身前的碎石上,抬起頭,滿是悲痛。一個癱子,一個啞巴,相伴三十年,那默契已非常人可比擬。
撐著一口氣,寧不歸把動手的寧永思和厲觀瀾喝停,輕聲說:「永思,你是所有弟子裡最偏執的一個,刀谷已滅,一生還長,為師怕你做傻事,有的事情不可強求。」
不可強求!
「不可強求?原來世人說得沒錯,英雄遲暮,美人白骨,曾經那個悍不畏死,不惜一切代價也不低頭的『風流刀主』早就已經不在了!」寧不歸的話成了壓倒寧永思的最後一根稻草,話本沒錯,誰來勸,誰來說都可以,唯獨這位曾經鐵膽孤勇的老英雄不行,這讓她覺得,到頭一場空,便是如此。
寧不歸狠下心,揣著最後一口氣,沒有再勸,而是調頭隔著人,對單悲風說:「傻孩子,好好活著,做個,好人。」
他的話就像疫病一樣,說一個,瘋一個。單悲風苦笑一聲,幾乎把一整年的話都說盡了:「我殺了那麼多人!你知道我這些年殺了多少人麼?就算不知道娘的事,可我一樣殺了那麼多人!」
「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她,就像我從不稀罕得到拯救一樣!你知道兒時她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甚麼嗎?她說,小雜種,你和你爹一樣,都不是個好東西!我不會原諒,不會!」單悲風提起古錠刀,指著在場眾人,隨後干吼一聲,跳出火場,沖入夜色之中。
寧永思去追,留下厲觀瀾愣怔在原處,想追卻不能追。
寧不歸最後看向姬洛,臉色如土,宛若敷了一層砂岩的枯敗老樹根:「多謝,你確是個心志堅定的人。」
姬洛明白他在感謝自己沒有出手,如果剛才自己出手,縱使攔不住熊村長,至少那把刀也不會插在寧不歸的心口上。
面對誇讚,姬洛笑不出來,甚至胸臆澀滯,難一吐塊壘。
如果身處此間的是師昂,不會出手,但那是因為一生求直,按他的準則,總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不管這人是誰;若是李舟陽,或許會出手阻攔,但更多的是猶豫,猶豫之下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總想再試試別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