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修玉覺得自己何等幸運,在泗水樓感受過家人般溫暖的她,不但放下了當初對喬家的成見,甚至養成了開朗和樂的性子,對於胞弟的舉措,她只覺得羞憤,甚至不可理喻。她一心想著,只要離了這吃人的世道,定能將弟弟糾回正途。
修玉想要感化他,可等來的卻是圍殺,在血戰之中,修玉絕望地親手了結了胞弟的性命——那是她殺的第一個人!
她永遠也無法忘卻,那個雨夜,弟弟死前對她說的話,他說修玉很幸運,遇到的都是好人,一輩子從沒真正吃過苦頭,所以永遠相信希望,而像他這樣的人,生存先於道德,從掙出頭面的那一天起,早就沒有了希望!
痛失幼弟之後,修玉趕到公輸家,卻發現族長與耆老都服毒自盡,而當初跟著張賓來索要《天樞譜》的人,便是她的弟弟,她的弟弟間接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那一剎那,她倍感無助,只能帶著融風令又飄然而去,可天下之大,卻常有無處容身之感,無論走到哪裡,都如陰雲當頭,不見晴日。尤其是石勒死後,石虎篡位,此人心昧德義,毫無廉恥,冀州等地,可謂民處水火,怨聲載道。
修玉走走停停,做過許多事情,截殺過石趙的刺客,替那些死於蒿野的人收屍,有餘錢時也曾開鋪施粥,無錢時甚至打掃過戰場,在堆積如山的屍骸間,那個曾經豐腴愛笑的廚娘,早已瘦骨嶙峋,對著折斷的戰旗,忍不住崩潰大哭。
也就是在這裡,她遇到了豬肉張。
豬肉張是個死囚,因為得罪了石趙的貴人,被押到戰場上當活人靶子,沒想到僥倖撿回一命,奄奄一息之時,聽到修玉的哭聲,他忍不住從屍堆里爬出來,迷糊中用手拭去了她的眼淚,並對她說:「別哭了,長夜雖至,但時不萬古,黎明一定會來。」
就是這一句話,徹底打破了胞弟死前之言給修玉帶來的心結,她立刻抹去眼淚,用手去探人脖頸脈息。
那手指的冰涼一刺,豬肉張忽然坐了起來,向前一撲,把修玉抱住,好像溺水的人抱著蕭蕭落木:「活著,活下去,活著,活下去!」
修玉救走了豬肉張,兩人就此遠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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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列口埠頭時,天剛蒙蒙亮,修玉卻早已穿戴妥帖,站在甲板上與衛洗送行,隨後他們將前往長岑,補給後一路折返東海。
故意避開旁人,是因為修玉心中一直擱著一件事,八風令其實並未貼身攜帶,她騙了所有人。當年她曾回過一次高句麗,膽大心細的她做了一件包括姜家都沒料到的事——她把融風令留在了丸都山城。
「衛洗,你此去丸都,我有一件事要託付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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