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一箭,射破的不是往昔的情意,而是重重阻隔的關山——
謝敘低頭看了一眼右手心結痂後的粉肉。如果說單悲風這樣的人以生活的毫無章法來規避死亡,那麼謝敘便是無懼生死的敷衍,每一次穿戴,每一日習慣,十年前和十年後都無二致。
當時,蠟箭頭擦破皮,只是掛在了衣服上,所謂流血不過是他下意識按住箭矢時,被上頭的倒刺劃破手心。
想到那天衣無縫的默契,他終於忍不住會心一笑。姬洛已經從表情中讀出一切,見他不因此鬱結,倒是欣慰:「不想說,就算了。」
「不是,」謝敘搶話,巧舌能辯,很快便將心緒都蓋了過去,大呼哀哉,另起了一個話頭,「和那件事情沒有關係,這次……這次實在不是我的錯,誰能想家裡瞞著給說了親事,這位綺里小姐,不知從哪裡聽得我在北邊出了事兒,竟然出走相尋,斷了音信,這不,苦差事輪到我的頭上!」
姬洛看他攤手苦笑,愣了一下,忽有時光如梭之感。當初牂牁郡初見,眼前人還是個半大小子,如今這少年也到說親時,而自己卻還如往昔。
容顏雖未老,心境卻大不相同。
「姬哥哥,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好像越活越不明白。從前我很愛吃洛水的一種粟米餅,每月十八,秋哥若不能下山,也會托人捎帶,我雖然嘴上說著不在意,但心裡其實很歡喜,從朔日盼到望日,日子一點也不難過。而現在……」姬洛話音一顫,喉中竟有些哽噎,這一場生死較量後,哪曾想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歡喜,反而牽起諸多煩憂,「再也沒有那樣一種東西,讓我盼著日子,讓我渴望明日。」
謝敘掖被角的手僵在空中,他轉過臉,撩開帘子一角,欷歔一嘆,似乎讀懂了他話中的深意而一言不發。
養傷的日子沉悶無趣,姬洛總在半昏半醒中度過,每日除了趕路便是趕路,遇到雷陣,狂風,沙暴,急雨,連著好幾日才能走出幾十里,就這樣,當開路人領隊走過北農典城,穿過朔方沙道,將他們秘密送到金城時,已過三月。
桑姿慷慨致謝,買賣補給,隨後與謝敘駕車,沒有沿著祁連山往沙洲去,而是先往西南方摸索,一路走到西平亭。
比起十步一人,百步一樓的輝煌長安,西平這個地方,荒蕪無比。村落,縣城,甚至郡府,似乎都沒有多大區別,和涼州的名字一樣荒涼,若非置郡,不過時漢時西征留下的一個小驛亭。
好在漢商胡商硬生生走出了一條道,這西海鎖鑰漸漸也成了重地,治所下郡府築有城郭樓台望塔,面向江南,而城外,屋舍散如碧草上的星辰,這裡的人大多逐草而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