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玥退位,他的師父掌權過後,頭一兩年諸事纏身,無空教養,便將他送到神女跟前指導。這學藝一學便是兩年,言傳身教之下,他心中對其越發崇拜,那種崇拜不是對於其地位的拜服,而是為一些從未有過的觀念,深深折服。
根據西域的傳統,神在他的心中依舊有不可褻瀆的位置,但他卻不再那麼依賴神靈的指示,他開始著重發掘人的力量,不斷地超越自我。
如今流言四起,說烏布雅神女心有所屬,極有可能要離開崑崙,遠遁塵囂之外,他如何能接受!假的,他不斷告訴自己,都是假話,神女一生奉神不嫁,絕不可能離開天城,可他又那麼清楚,依著那個女人的脾氣,極有可能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那又如何?神女大人,那又如何?」原伯兮的聲音越來越小。
「自我背負神照之命出身起,我將半生歲月奉獻給了西域和天城,如今事已成,大局已定,正是急流勇退之時,我亦要去過我想過的日子。」後面那半句「和我一生相守的人」雖未出口,但少年已從她的目光中讀出了那份愛意,那種光彩,幼時在父親母親身上也曾見過,也許現在的神女,當真不再是過去的神女。
少年憤然甩開她的手,搖頭在雪裡狂奔:「神女是永遠不能離開天城的!」
他的師父,當時姑墨的三王子迎面喚他,卻沒把人叫住,實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跑什麼?」
「也許是不能接受吧,你當初不也一樣。」神玥淡淡道。
原伯兮跑了一個拐角,覺得實在失禮,又調頭回走,走到一半見二人正在談話,便低頭躲在玉宇瓊枝之後偷聽。
姑墨王子搖頭:「我和他不一樣,他不能接受信仰的破滅,我卻是擔心你。有阿奴兒一個,尚且如此艱深,若是西域皆知,你如何抽身?若你抽身,豈非前功盡棄?師姐,儘管師父他老人家已不在世,但天城的規矩從沒壞過,我既從你手頭擔了這份責,便不能叫一切毀於一旦。」
「你放心,我會秘密離去,若真到了必要之時,大概唯有一『死』。」神玥顯然有詐死之意,心愿已了,再待在這冷冰冰的天城無甚意趣,不如從此擺脫束縛,何況還有那個孩子,當年忍痛分別,她還沒盡過一日母親的責任。
姑墨王子嘆息一聲,知道木已成舟,無論以什麼手段,都再無法將她勸回頭,只溫言道:「師姐放心,我會助你離開。」
他二人就此分別,可原伯兮卻在雪中足足站了一個時辰。本還寄希望於師父能好言勸誡甚至是以祖宗規矩脅迫,卻沒曾想等來的卻是鼎力相助。天城之上最有權柄的兩個人,要以身犯禁。
不,不止如此!
少年將凍得通紅的手緊緊攥拳——
他那個師父少時歡脫慣了,既無手段,也無智謀,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主宰此間,哪知一朝風雲變幻,上頭的師兄師姐死的死,退的退,白白撿了個便宜。自打掌權起,便一碗水端平,每日都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守著基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