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刀進刀出,我親手殺了我的師父,怕嗎?」原伯兮橫眉倒豎,眸中湧出一絲狠戾,他向前傾身,擬出推刀的姿勢,似乎在等著看少年的反應。
逼視之下,桑姿哪裡還敢有任何反應,血氣逆流,整個人像臘月間被人丟到了冰窟窿里,手腳發麻,呼吸沉沉,連眼皮都忘了眨。
頓失興味,原伯兮抽身調頭,步入寬闊的大殿之中。他走得很急,不像滿是滄桑的人那樣步履沉重,桑姿拭去額間冷汗,在玉闌干前回頭,竟覺得他有些可悲。
蒼鷹長羽織就的大氅下,原伯兮右手死死抵在腰刀上,眼中可見赤紅,而鼻翼噴出的每一道氣息,都蒼勁有力——
他在極力克制。舊事重提,顯然並不那麼愉快。
為了阻止神玥,他不惜一切代價,甚至親手殺了他的師父,並鼓動師兄弟爭位,自相殘殺。傳教宗死得倉促,沒有留得隻字片語,西域或將再陷混亂,本已走到黃河之源星宿海的神玥,生生被他拉了回來。
他曾經也想過,將神玥嫁人之事昭告天下,但那樣,非但不能留下她,反倒會連累其聲名掃地,甚至讓一手建立的安定付之一炬,他不忍,也不願,最後選擇放棄,轉而犧牲了那個不行勸阻,反倒放手成全的懦弱的三王叔。
「神女大人從來不屬於某個人,她屬於整個西域!」
師父沒了,還有他能扛鼎姑墨,可如果神玥走了,一切將不復存在,只要信仰還在,別的都不重要。過去千百個日夜,每當寤寐難眠時,他便如是對自己說——他還想要更多,想要更多!
烏布雅神女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相信人是可以變好的。她始終堅信人之善而非人之惡,以至於,她的大義過於孤美,因為那本不該存在於世間。
她還想再一次力挽狂瀾,於是在黃河邊劃出了那一劍,與君訣別,自此再不復相見,而後重回西域,坐鎮天城。
……
大殿之中,原伯兮終是沒有抑制住心中的悲憤,只見冷光一揮,腰刀出鞘,身後的玉樹燈架應聲斷裂——
以神玥的聰慧,怎會不明白他在其中斡旋的角色,但她不親自動手,而是扶持了白華來與自己作對。那個白華,只是一階卑微的舞姬,憑什麼站在天城之上!最可惡的是,她竟然還成了龜茲王的義女,來噁心他!那個一直力壓姑墨一頭的國家,那個迫使他們長期抬不起頭的國家,還想要再一次出手打壓!
好,那就休怪他無情,一個個毀去便是!
原伯兮長舒一口氣,拄著腰刀,頹然跌坐在階梯上,面無表情望著身後的一片狼藉,頭痛欲裂,分不清眼前是虛幻還是現實。桑姿奔過去,從袖間翻出銀針,想要扎穴替他舒緩痛楚,但人還未近身,卻已被那股狂暴的內力撞飛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