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二娘的轎子在前頭,一個請來的老太太牽著福姐兒的手,跟在後頭,她看著穩穩的花轎,和在風裡飄著的轎帷,那麼軟和那麼鮮亮,所有人都說,她那新爹是看重她娘,才辦得這樣大排場。
福姐兒想,娘是一個人坐在那大箱子裡呢,她本想和娘一塊兒的,可娘說,花轎是新嫁娘才可以坐的,福姐兒不能上去。
她突然就惶恐了,仿佛在這一刻,她不是她娘的孩子,而是成了一個不能跟在娘身邊的外人,她之前從不曾想過這個,可在不能上花轎時,她才發現娘已不是她一個人的了,她後知後覺的害怕起來。
街邊的老樹發了新芽,嫩嫩的,綠綠的,在風裡搖擺,活潑機靈的雀兒在屋檐邊,樹杈上,快活的蹦來蹦去,睜著一雙豆子大的眼,好奇的觀察著這一支熱熱鬧鬧的成親隊伍。
迎面遇到的行人,有善意的道聲喜的,也有打量福姐兒一眼,轉頭與身旁的人嘀嘀咕咕議論的。
福姐兒身上穿著新爹做的大紅衣裳,大紅褲子,腳下蹬著大紅繡花鞋,洗了頭洗了澡,頭髮被梳成兩股辮子,用紅色的花頭繩綁得齊整,眉心還點了顆紅痣,看著就是個標緻的孩子,可沐浴在各色的目光中,她卻覺得羞慚又窘迫,好像她犯了什麼錯兒,不該也不 配跟在花轎後頭。
這樣想著,腳下就慢了,牽著她的老太太扯了扯,她打個踉蹌跟上去,老太太低聲問她:“福姐兒你累了?”
她是趙老闆請來,專在今天看孩子的,若是福姐兒累了,少不得要叫個小子來背,她一把老骨頭,可背不動了。
福姐兒搖搖頭,努力跟上。
天是藍的,雲是淡的,日頭正好,這樣的好天氣里,福姐兒莫名的想到了城外墳地里的親爹,安葬親爹那天,吹著寒風下著雨,與今日的天氣是不同的,爹躺在大匣子裡頭,安安靜靜的睡著。
她當時只以為爹是在睡覺,只是睡得長久一些,總有一天會醒來,她還為此很是發愁,愁爹醒來要抽大煙,要打人,後來忙著照顧病了的娘,她就很久沒有再想起爹了。
今日是娘嫁人的日子,福姐兒不知怎的又想起他來,她忽然明白爹不會再回來了,人死了,就會永永遠遠的睡下去,睡著睡著,就爛成一灘泥,就像出殯時的紙錢,落在泥水裡,自己也變成了泥。
趙老闆穿著一身喜服在門口迎親,胸前戴了朵大紅花,喜慶。
他個子較矮,這是年輕時不學好,在外頭鬼混,底子沒打好,又因後來發跡,胡吃海喝,顯得有些肥胖,但他面目和善,倒抵消了種種不如意之處了。
來往恭賀的人很多,不但有街坊鄰居,生意往來,還有早年的狐朋狗友,趙老闆是外場人,接了新娘子,就出來招待親朋好友。
喜棚里熙熙攘攘擠滿了人,個個都說著吉祥話兒,嘈嘈雜雜的叫人聽不清,趙老闆招呼著客人,可也沒忘了還有福姐兒,抽空抱了抱她,問道:“餓了沒有。”
福姐兒對他還有些陌生,只靦腆的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