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说:“把你碗里的饭吃完再走。”
我没有理睬他。
“听见没有?把你碗里的饭吃完你再走!”
我打开一本书,靠在床头,装没听见。
他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抓住我的耳朵,用力一揪,把我抓下了床。然后另一只手拿着我的饭碗,递给我同时吼道:“吃完饭,这饭也是花钱买来的!那么大个子了,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还浪费粮食!”
我忍着泪水,把那些米饭吃了下去,饭被泪水弄得很苦。整个过程中,我的母亲一直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我的父亲是个不入流的贼,他一直小偷小摸,三天两头进劳教所。每次从那里面出来,他都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偷点东西卖了买酒喝,第二件事就是喝到酩酊大醉然后撒酒疯,第三件事是因为闹事而被抓。虽然他也是多次进宫的人了,但是他很孬种,一见到警察就哆嗦。好几次警察并没有发现他偷窃,抓他仅仅是因为他撒酒疯闹事,但是一到里面,他就把自己做过的事都招认了。这个三部曲几乎成为了他人生的死循环,从来没有跳出来过。
在劳教所里,他四处吹牛说他的儿子学习好,读了大学。狱友却都对他说:“大学毕业就等于失业。”
显然,我被说中了,所以我让他很丢脸。用他的话说,我有辱门风。我一直想不通,我家已然如此很多年,还有什么门风可言。我不知道他这个毛贼怎么会有这样的荒唐想法。后来我才知道有这样一句俗话:“宁养偷儿,不养吃儿。”意思是说,就是去偷,也比在家呆着强。
第二天我去面试,他们的行政人员接待了我,也许是为了防止我提出过高的要求,他先向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杂志社的基本情况。听了他说的话,我有点失望,因为这个杂志社,并不是一家国有单位,而是私人承办的。发行量每个月只有1000册。每个月开出的工资也只有800块。但是由于这份工作听上去很好,而且我也没有得到更好的机会,于是我就答应了下来。他见我答应得痛快,就让我去找总编。
我按照他的指示,敲了敲门,屋子里传出了一声慢悠悠的“请进”。
我轻轻地推门,走进了总编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里面摆放了几张老式的实木座椅,座椅的中间摆放着一张同样老式的实木桌子,桌子上面摆放着茶道的器具。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办公室,不如说这是喝茶聊天的地方。
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一个满脸皱着的老头儿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很小的茶杯,小口地抿茶。他身穿一套绸缎的衣服,脚下踩着一双黑布鞋,这身打扮很像古代的乡绅。我看他这副悠闲的样子,心想这应该就是杂志社的总编了。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拿起简历看了看,然后他念出了我的简历上写的一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很好,我很喜欢这句话,不过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我知道是鲁迅。但是我该怎么回答呢?是装作不知道请他赐教,还是直接说出来?他见我很犹豫,于是拿出了一个装满了烟丝的小盒子,又拿出了一张卷烟的纸条,一边卷烟,一边说:“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是张爱玲说的。”说完他揪掉了卷烟的尾巴,将那支烟放到了满是黑牙的嘴里,接着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那支烟。他先是猛地一吸,然后又缓缓地将烟喷了出来,顿时屋子里就飘满了呛人的烟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