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棠穿著一身黑色喪服,在禮堂一處陰涼的角落裡抱膝坐著,下巴輕輕搭在膝蓋上,披散的長髮垂到地面。
側頭盯著遺像,他趴在地上的好友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人不都是怕死的嗎?」
「明明之前是她說想要活下去的。」郁棠嘆氣。
他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老人的場景。
單人病房整潔而又寬敞,郁棠坐在病床旁,日落的餘暉將他與病床的影子拉得老長。
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蒼老,虛弱,憤怒,又恐懼。
醫院各方面檢查都表明她的身體十分健康,甚至各項指標比年輕人還要正常,可誰也無法解釋她過分衰敗的面容。
那副軀體越來越不像是一個人,更接近一具被埋在黃沙中千年的乾屍,水分和生命力都被沙土帶走,心臟卻依然頑強地跳動著。
老人鼓足了勇氣,拼命抓住郁棠的手腕,因過度用力而忍不住顫抖起來,渾濁的雙眼直勾勾盯著床邊這個正朝她甜甜笑著的青年。
「求求……求求你……放過我吧……」
伴隨著老人的哀求聲,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空洞的雙眼中流出,可那雙眼睛像是感覺不到眼淚般,依舊大睜著,眨都不眨一下。
她眼淚所過之處的皮膚像是吸飽了水分的植物般變得飽滿,呈現出健康紅潤的色澤,可很快又重新乾癟下去。
「求求你了,讓我去死吧!」
放下堅持了一輩子的體面與尊嚴,老人說出了此生最後一個願望。
郁棠嘴角上翹的弧度慢慢消失,他偏了偏頭,像是很不理解對方的訴求。
兩雙一眨不眨的眼睛就這麼互相對視了很久,病房內只有醫療機器運轉的聲音。
滴。
滴。
滴。
滴滴滴滴滴——
終於,老人緊抓著青年手腕的那隻手鬆開了,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實現了自己的心愿。
檢測心跳的機器發出了報警聲,醫護人員沖了進來。
醫生護士們看到床上老人大睜著的雙眼,那本來就猙獰的表情,因為嘴角愉悅揚起的弧度變得更加怪異。
而守在她病床邊的青年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中裝滿了茫然。
這樣的茫然持續了很久,直到今天的追悼會。
「人可真難懂。」郁棠小聲感嘆道。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他身旁的友人扭動著自己的身體,輕聲問,「要回去嗎?」
「不知道。」郁棠說,「我不知道。」
他盯著禮堂中央沉默的遺像,遺像無聲盯著大門口那些手拉手轉圈的小孩兒,有孩子從外頭跑來,興沖沖告訴自己的小夥伴兒:「又有人來啦!」
*
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停在郊區殯儀館門口,林修竹跟蹭車來的好友先後下了車。
兩人先去登記簽名,又跟逝者的兒子一家說了些場面話,就進入了禮堂,等待追悼會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