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成殊在廠子中呆了一天,已經很熟 悉這裡的情況,對努曼先生和皮阿諾介紹 說:「這一片是本市輕工基地,大大小小 的服裝加工廠有六十多家,大家都是幾十 年交情的熟人,所以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哪一家遇上緊急的活,就會向其他有空閒 人手的廠子借工人,和其他廠子一樣如常 計件,而廠子裡機器不夠,就實行三班 倒,第一班是凌晨四點到十二點,就是剛剛過去吃飯的這一枇;第二班是十二點到 二十點,因為是正常工作時間,所以三班 中只有他們沒有夜班補貼;第三班負責二 十點到四點,他們是最辛苦的,所以補貼 最多,甚至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在這個時段 上班。」
努曼先生感慨地看著面前這些忙碌的 人群,皮阿諾咋舌皺眉,說:「這……符 合工人權益法麼? 」
顧成殊平靜地說道:「國家確實不建 議這樣做,但我們是中國人,一個睜開眼 睛就需要考慮十四億人衣食住行的國家。 所以大部分人生下來就要不停奔跑,更沒 有辦法像歐美人一樣懶散生活,揮霍資 源,不然,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屹立於地球 之上。」
努曼先生咀嚼著他話中的意思,默然 拿起他們加工的半成品仔細地審視著,査看著他們的手藝,「不過,這也有好處。正因為如此, 我們才發展出了舉世驚嘆的中國速度與中 國力量。只有我們這樣的國家,為了滿足 這麼巨大的市場,為了這麼多人的生活必 需,才會有這樣的動力存在,創造出這樣 的世界來。」顧成殊微笑的目光,若有所 思地落在一個個工人的身上,停在一個四 十多歲的女人身上,「努曼先生,您知道 嗎,深深就是從這樣的地方走出來的。她 的媽媽,一個離婚後無依無靠的女人,憑 著在這樣的服裝工廠中做縫紉女工,一個 人把女兒養大成人,讓深深上了大學。她 們買了房子,有了在這個世界落腳的地 方,而且,還創造了深深現在這樣的輝煌 成就。」
努曼先生緩緩點頭,放下手中的半成 品,抬頭望著燦爛燈光下嘈雜忙碌的一切,感嘆道:「是的,這是自以為領導了 世界服裝業、時尚業的歐洲人,還尚未知曉的世界-在我們以為落後荒蕪的中國,隱藏著的、不為人知卻令人敬畏、足 以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
皮阿諾則還未從外面土氣破敗的環境 和裡面明亮繁忙的情形的落差中反應過 來,他只喃喃地問:「這裡真的能做出定 制來嗎?真的能……這麼迅速地弄出來? 合格嗎? 」
「我們去看看完成品吧。」顧成殊轉 身帶著他們往後面走。穿過一台台正在飛 針走線的縫紉機,走過一個個蒸汽噴涌的 燙衣台,經過一個個埋頭工作的工人身 邊,後面是門窗緊閉的樣衣間。
顧成殊走到門口,側耳輕輕聽了聽里 面的聲音,然後把門打開。
他們站在門口,看見寂靜的樣衣室 內,葉深深正坐在樣衣架前,一寸一寸地 審視著樣衣的走線。
昏黃的斜陽從窗外照進來,空氣中散 亂地飛舞著淡淡的棉毛纖維,讓陽光變得 更加濃稠。葉深深胡亂挽起的頭髮已經散 亂,眼下濃重的青色眼圈被夕陽抹淡了不 少,但她疲憊而專注的神情,卻使人一看 便知道她已經奮戰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