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午時,常台笙看手頭沒什麼事,遂去了陳儼的住處。進了門,四處仍是早上來所見到的那樣子,全是亂糟糟的。她進了屋,只見地上手稿書冊被丟得到處都是。
常 台笙看這一片狼藉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她俯身將那些凌亂的手稿與書冊撿起來,按照內容一一做排序整理,最後重新裝箱。天色將暮,她一個人在走廊里坐了 一會兒,回想起第一次踏進這裡時的情形,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當初亮著燈的那間屋,昏黃孤單,看起來像是妖怪的住處。
而當初他就隱在隔壁的黑暗之中,細察一切動靜。
那日放在門口的字條,打開屋門後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屋內簡單到寒磣的陳設……她記憶猶新。
哦 對,那日還下著雨,她剛好從嫂子娘家將常遇接過來,心事重重。原本以為只要埋頭向前沖的人生途中,因為常遇的出現,忽然有了需要考慮的問題與顧慮。她生澀 地與她相處,從來沒有照顧過孩子的自己,忐忑地揣摩著她的需要、顧忌她的情緒。就在那樣不知所措的境況之下,她帶著常遇進了這裡。
也是在這裡,她頭一次意識到常遇是那麼聰明的孩子——早慧到令人心疼,笑起來又格外天真,試著去安慰比她年長十幾歲的成年人,甚至還有意促成她與某個人在一起。
常台笙低頭嘆了口氣。
——*——*——*——*——
天色轉陰,太陽不知所蹤,眼看著晚霧又開始瀰漫,陳儼亦收拾了東西打算離開書院。因他以後不再任教,山長執意要送他,陳儼一本正經道:「我不喜歡與老人家一起走,我去接我家小姑娘了。再會。」
他拎著書匣往小學的學堂方向去,這時間課已結束,孩子們陸陸續續都走了,不知道常遇有沒有被接走。他沿著走廊往裡走,隱隱約約聽到學堂內傳來的說話聲。
他步子很輕,聽得出來裡面是孩子們在說話,再走近一些,便聽得更清楚。
「會背書會考試有什麼了不起?先生喜歡你有什麼了不起?第一名很風光是不是?你就是個沒人要的瘟神!」男孩子的聲音。
又有人道:「我爹說她家就是女戶,男丁都死絕了,姑姑一大把年紀還嫁不出去,估計都是她這個拖油瓶鬧的。」
「嘁,真是晦氣,絕戶……」
「書讀得再好有什麼用?看看你臉上那個痣,真醜,以後肯定也與你姑姑一樣嫁不出去!」
「幸虧你娘親改嫁了,不然也會被你剋死的哦。」
「對,你爹肯定就是被你剋死的。」
「哦對了,聽說你姑姑還勾搭了尚書大人家的公子,真不要臉,區區商賈之家,渾身銅臭氣,居然也敢和官宦人家搭關係,癩蛤蟆吃天鵝肉!就同你一樣,不過是女子,偏偏還要念書,真是不識好歹。」
七嘴八舌議論不休。
常遇抱緊了懷裡的書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著不眨眼,就是不讓它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