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顧濂甚至有個化名,她用那化名替人寫過文賦專賦,亦給死人寫過碑文。辭藻華美,深得某些人的喜歡,潤筆金也不少。這些事,除了夫君父母亦很少有人知道。畢竟身為女子,有些事還是悄悄做比較好。
十餘年過去,芥堂擴了規模,日子也算富足,子女眼看著就快要成人。但就在這時候,丈夫卻突然病倒了,脾氣亦隨著病程的無限延長而越來越壞。長久的病痛折磨令人生煩厭倦,但因無力解決亦疲於對抗,人最終會被消耗至亡滅。
顧濂縱使再理智,對這疾病的最終走向再瞭然,在丈夫徹底離開他們之後,也一夜之間老了許多。白髮鬢邊生,身體也不如從前。但子女還未成年,芥堂只能靠她一個人撐下去。
熬到兒子成年,但他卻對家中祖傳技藝無甚興趣,故而芥堂沒法交給他。常台笙雖然年紀小一些,但卻如顧濂一般,由衷地喜歡這些事,性子也算得上果敢,很有想法,是個繼承芥堂的好人選。
後來,顧濂出入芥堂時便帶著常台笙,讓她接觸芥堂事務,也時常聽一聽她的想法,希望她能順利接受這家業。但好景不長,蘇杭書業越發混亂,互相傾軋也是常事。顧濂雖然聰明,但到底是個柔弱婦人,論心機手段,她根本不在行。
何況在外人眼裡,那時芥堂不過是個婦人撐著的刻坊,沒了主心骨隨便欺負都可以。之後芥堂多次被拖欠書版金,入不敷出處境十分堪憂。
芥堂漸漸被逼入絕境,因同行打壓,一度幾乎撐不下去。
好在那時芥堂的藏書已頗有一番規模,就算只賣掉其中一部分,亦是很大一筆錢,足以救芥堂於水火。顧濂面對這多年心血,知道自己該做出怎樣的選擇——她選擇了守住芥堂,暫時先放棄了那些書。
可誰又能算到,在她做出這決定時,那些藏書卻被一把火焚盡。
熊熊大火燒了半個芥堂,因是發生在深夜,又恰好是有大風的乾燥天氣,等發現到大火被撲滅,為時已晚。最後一根稻草被燒得只剩灰燼,苦撐多時身體疲憊的柔弱婦人,終於病倒了。
這 一場病來勢洶洶,顧濂身子本就已不大好,纏綿病榻一月有餘,稍稍好轉,便又出門討債,但世道不好人心冷漠,對方見她不過一介體弱婦人,根本不當回事。因追 討無門,顧濂一紙訴狀將主顧們全都告上了公堂,無奈吏治頹敗,當時的杭州知府又是個快卸任的老頭子,若不是命案都懶得接狀審理,遂以「多大點事」一句話打 發了顧濂。
顧濂不死心,同兒子一道往上告,可一省巡撫衙門以大人事務繁忙豈管得了這些市井中芝麻大的事將訴狀給駁了回去。
顧濂拖著病體心灰意冷地回了家,過了幾日,出門借錢的兒子空手而歸,跪著求母親責怪。顧濂知道他只愛讀書,且年紀還輕,其實並無太大擔當,遂也沒有怪他,讓他起來了。
那之後顧濂十分平靜,臥床安心養病。每日問的也只有:「阿笙回來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