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丁轎車沿著灰白色細石車道一路開進去,繞過噴水池,在大門口停下。一行人下得車來,箱籠瑣碎留著由傭人們收拾,唐競只先帶了周子兮去祭拜周子勛。
靈堂設在偏廳,靠牆擺了一張紅木條案,上面有靈位香燭,與周遭的歐式裝飾格格不入,乍一看竟像是錯亂了的時空。其實,眼下這樣已是折中之舉。周氏本是大戶人家,鄉下老宅里尚有偌大一個宗族,要是按里的規矩,一口楠木棺材需得在家中停靈三年才得入土。但這是在上海,此地又是租界,這一年夏季酷熱,屍身根本存不住,不等唯一的血親迴轉,就早已回鄉落葬了。此時,只餘一副遺像掛在靈位後面的牆上。
唐競擔任周家的法律顧問已將近一年,記憶中的周子勛總是形容憔悴,就算是不清楚底細的人一看也知道是癮君子,如今遺像上的那張面孔反倒叫人覺得陌生的很。這照片是周氏族裡人選的,大約攝於五六年之前,彼時的周子勛倒是儀表堂堂,極其年輕的一張臉,那副眉眼與周子兮有幾分相像,但給人的印象卻又大不相同。
唐競是知道真相的人,周子勛可說是自己尋死,而面前這個小姑娘卻不像是那樣的蠢人,僅憑著她臉上那副無所謂的表情,便知她若與兄長易地而處,反倒會好好地活下去。
也不曉得是從何而來的念頭,他看著周子兮的背影就莫名這樣想,或許是因為她沒有哭,連裝裝樣子的抽泣都懶得作,只是雙手交握,垂目在靈位前面站了片刻。
“節哀。”他對她道,也只是依著慣例隨口一說罷了。
果然,她聽到聲音回頭,臉上竟有淡淡一絲笑,瞧著他反問:“何來的哀?父親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歲,就被他送到寄宿學校去了。這七八年也沒見上一次,與他不過就是陌生人罷了。”說完便轉身走出去,沿螺旋形樓梯扶搖直上,一路吩咐傭人備水,開箱,伺候她梳洗。
唐競看著她,不禁心道,年紀不大,派頭倒是不小。
見周子兮不在眼前,謝力便活泛起來,他在船上已憋悶了月余,如今上了岸,押運的“貨物”到港脫手,早就心猿意馬,要唐競做東好好招待他。
“先做正事。”唐競只撂下這麼句話,如在自家一般進了書房,給錦楓里掛去電話。
接聽的是秘書喬士京。不過數月之前,這錦楓里的主事人張林海剛剛受了國民政府少將參議的虛銜,身家還是那副身家,生意還是那些生意,人還是青幫“通”字輩的人,但門面與排場卻早已經跟從前不同,就連這位秘書也是從官家挖牆腳聘了來,做事有條有理,遠非原來那些只比打手多認識幾個字的師爺可比。
“唐律師。” 喬士京招呼,知道唐競頗受器重,一向十分客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