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競接聽,恰是錦楓里打來,喬士京對他說,今夜張帥在會樂里雪芳擺酒,要他也去作陪。
“請的什麼人?”唐競免不了問一句。
“穆先生。”喬士京回答。
這位穆先生名喚穆驍陽,為幫中“悟”字輩門生,比張林海晚著一輩,可如今滬上青幫老頭子之下,除去張帥,也就是他了。
不必多說,唐競便知是不能推脫的場合,即刻應下。
放下電話,他才想起謝力還在雪芳,這一日忙起來,忘記去接,謝力也不來催,一定是樂不思蜀了。
唐競不禁自嘲,這才是他該做的差事,同吳予培比起來,一個是天上明月,一個是地下溝渠,與其勉強,不如隨波逐流罷。
入夜,又是在會樂里。
喬士京先到一步,已經張羅了酒水菜色。謝力也被安排在座上,當然是因為安良堂司徒先生的面子。唐競看他仍舊一臉酡紅,與昨夜那個女人難分難捨,像是還宿醉未醒,倒有些後悔將他帶來這裡。銷金蝕骨的例子,他也是看得太多了。最近的一個,便是周子勛。
等了不久,穆驍陽就到了。
聽見外面聽差稱呼“穆先生”,唐競與喬士京一道迎出去。
兩人走到院中,穆驍陽才剛下車進門,身後只有一名司機,連隨從也沒帶,身上一襲灰色派利斯長衫,袖口翻出一道月白,手裡拿一柄烏木白紙的摺扇,看起來倒像是個教書先生,見了唐競與喬士京也是十分客氣。
尤其是對唐競,兩人每回見面,唐競都依幫中規矩稱他“爺叔”,他總是不許,今日還是如此,說唐競好比張帥的養子,而他比張帥晚著一輩,叫他“爺叔”便是亂了輩分。
都知道張林海最計較這些,但穆驍陽願意這般相讓,卻也是難得。唐競不禁嘆服,早聽聞此人行事圓熟,果然連這些細枝末節也不會出錯。除此之外,還有另種傳說,這位穆先生眼光毒辣,無論你是什麼人,只消給他看上一眼,就知道你求的是什麼,又值不值這個價錢。而穆先生又是寬容的,不管你值不值,總歸會給點什麼,只當多個朋友。對此,唐競總是好奇,不曉得在穆驍陽眼中,他求的是什麼,又值得別人付出多少代價。
錦楓里的張帥自是姍姍來遲的,外面汽車喇叭一響,一眾人等又趕出去接。
穆驍陽見著張林海,帶笑寒暄:“聽說周小姐已經回來了?大公子什麼時候學成歸國請我們吃喜酒啊?
“明年吧。”張林海只答了這一句,顯然不想再提。
穆驍陽多伶俐,笑說:“那我這裡一份大禮要先準備好。”這回事便就此揭過了。
待到坐下吃酒,檯面上談的都是生意,只是從前的煙館妓院,如今已經換做銀行、紗廠、船舶公司,連同這兩個街頭混上來的青幫門徒也儼然化身成為金融家與實業家的模樣。
穆驍陽為人謙遜,並不自誇什麼。張林海卻是有些吹噓的意思,處處要壓過對方的一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