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粒子彈從她腹部射進去,卻沒能穿透軀幹,留在身體裡,叫她殘喘了許久。也是虧得這殘喘,讓她有時間把身後放不下的事情全都安排好。
唐競還記得淳園裡那張大銅床,母親躺在上面,拉著張林海,把他的手硬塞過去。
“你要給他讀書。”她對張帥講。
不對,那個時候,老頭子還在台前,張林海尚不是張帥,也非錦楓里的主事,只是個手段狠辣的後起之秀,在租界開著賭館與雞場,在蘇州河上運著煙土,手裡的錢越來越多,手下的門徒也越來越多。
“你要給他讀書。”總之,唐慧如這樣講,也許是因為傷痛,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一隻手緊抓著張林海的腕,點過桃紅蔻丹的長指甲深深掐進男人的皮膚里,“我唐慧如的兒子以後是要做大律師的,鉑金墨水筆,琺瑯懷表,西裝皮鞋,汽車當腳……”最後的時光,她仍舊在說那幾句話。
唐競記得自己當時七歲多,也該是懂事的年紀了,卻不知為什麼一點眼淚都沒有。他只是木然立在那裡,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母親中槍是假,這荒唐的希冀更是假的。相比大律師,他更可能成為一個街頭混混,或者善良一點,做個普通的販夫走卒。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哭。反倒是張林海動了感情,反反覆覆拍著唐慧如的手背,鄭重應下。
之後的十數年,外面總有些傳聞,說張帥年紀輕的時候耽於玩樂傷了身體,男女那回事早就力不從心。他得罪的人頗多,所以這傳聞是真是假尚不可知,但有件事確是擺在明面上的。這些年,他姨太太與外室也沒有少納,膝下的孩子卻還是老早鄉下原配夫人所生的那兩個,其後再無所出。
也算是恪守諾言,張林海一直供著唐競讀書,自小便是與張頌堯一同上學,後來又一同留洋。但與其說兩人是同窗,還不如說唐競是這位張少爺的伴讀,頌堯的功課便是他的功課,頌堯的文章便是他的文章,只可惜升學升到後面,到了洋人的大學裡,這伴讀也不管用了。
去歲,唐競畢業回上海的時候,張頌堯也跟著一起回來過,甚至還拿著唐競的文憑當作是自己的出去招搖,結果被國民政府的高官當面戳破,險些闖下大禍,最後還是賣張林海的面子,才揭過不提。事情好不容易解決,張林海一氣之下便又將這獨長子遠遠送了出去。
唐競有時候想,這大約也是自己在張林海身邊總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如果張帥有個得力的兒子,很多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此時,轎車已經開到門口,張林海與喬士京出門上車。
送走了他們,唐競才帶了謝力一同離開。
臨走,他看見錦玲從檐下經過,大約是要會客,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腳上卻還是方才那雙繡花緞鞋。
唐競這才想起來,這樣子的鞋,母親也曾穿過。他忽然覺得,書寓里的女人都有些相像。她們並非不聰明,卻總是不知道逃出去,又或者恰恰是因為太聰明了,料到無處可去,所以才不逃。
而他,其實也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