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本來就常做這些夢,只是這幾月里,那個抱著她的,開汽車回來的,忽然來探望她的人,有時候會有一張更加清晰而新鮮的面孔。以至於就算是在夢裡,她也知道眼前的所見是不對的,其中些微的細節是被篡改了的。醒來之後,反倒糊塗,這明明是她的夢,如果有人改了其中任何一個細節,這個偷天換日的人也只能是她自己。
恩派亞那一夜之後,周子兮很快又收到何世航的來信,信里的句子讀起來既心焦又衝動,誇張得好像是話劇里的一場念白,而下一幕就是要私奔了。何世航在信里告訴她,自己已經收到了鄭瑜退還的酬金,鄭律師只說不能接這件案子,並且規勸他離她遠一點,其餘什麼都沒說。他追問周子兮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天夜裡在恩派亞戲院,她與鄭瑜到底說了些什麼?
這些問題,周子兮根本不想回答。她不能讓這個追求者知難而退,至少現在還不行。一連幾天,她都懶得寫這封回信,不僅是因為懶,而且還因為她在等著唐競的反應。
她本已經做好準備,鄭瑜會將她通過何世航另找律師的事告知錦楓里。唐競知道之後,也許會幫她,也許不會。但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會來找她,很可能會讓她休學,再也不能出去。
但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她還是可以去弘道女中上學,仍舊從何瑛手裡收到何世航的來信,《時報》上沒有關於她的黃色新聞,也沒有任何青幫的人來給她些顏色看看。
這種太平反倒讓她有種頭上懸著利刃的惶惑,她努力靜下心來分析,似乎只有一種解釋,鄭瑜沒有她想得那麼糟糕,並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但種這種假設隨著時間的流逝,同樣顯得越來越沒有可能。
那夜與唐競分別的時候,他們還是很要好的。他甚至在她面前自誇,說他這樣的人何至於要花錢去買女人。她從未見過他那樣,也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她由此得出結論——如果鄭瑜去找過他,他一定會來。如果鄭瑜沒有去找過他,他應該也會來。
可現實卻全然兩樣,她已經有一陣沒看見他了。自那日從恩派亞戲院回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到周公館來過,甚至連電話都沒有。當然,她其實也知道,他一定是打過電話來的。無論如何,獄卒總得知道她這個囚犯的狀況,只是未必要與囚犯說話罷了。
想到此處,起初的恐懼似乎已經變成了不耐再等待的氣憤。出於一種沒來由的衝動,周子兮動手寫了一封信給何世航,回答了他的所有疑問。那封信總共沒有幾句話,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她未婚夫的姓名以及背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何世航的回信還是來了,態度似乎並無不同。但周子兮還是從那字裡行間看出一些細微的差別來。
對於這樣的改變,她其實早有預料。
錦楓里是一部分,她兄長生前的名聲又是另一部分,何世航應該也已經打聽過了。在現如今的上海,凡是勤勉上進、識時務的世家公子大約都會把周子勛當作一個前車之鑑,牢牢記住這個教訓。
而且,何世航是個二十好幾的年輕男人,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懂的學生仔,談這樣的紙上戀愛,對他那樣的人來說,其實也是太無趣了。周子兮本就沒指望他的熱情會保持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沒想到,自己的心涼得還要再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