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光鏡中,他看到夜色下她的臉,一面被微光照亮,一面沉在黑暗裡,肅穆而精巧,猶如黑白版畫,又像艷陽下的閃光,在眼前烙出一個印記,經久不去。
車子開到大門口,偏屋那邊尚有燈亮著,他本想過去跟趙得勝打聲招呼,也算是叫裡面的人都知道他已經走了,但此時此刻實在不想跟任何人講話。像是難得任性,他決定縱著自己一次,就這樣走吧。
8.1.1
新歲的第一日,照例要去拜年。
唐競按著往年的規矩,先去了錦楓里,再跟著張林海一同去老公館叩歲。自打老頭子不管事以來,除去每年夏季去廬山避暑,便是住在這裡。
每年叩歲,幫中有些頭臉的人都會來,場面必定是熱鬧的。穆驍陽自然也來了,雖是過年,仍舊穿得像個教書先生的樣子,一身菸灰色薄呢子長衫,裡面的月白小紡褲褂翻岀一道袖口來,看著乾淨利落。而且,他不光人到,還帶了一台子堂會過來,主角兒依舊是邢芳容,唱的也是《牡丹亭》里的段子。
於是,戲台上的杜麗娘還是那個杜麗娘,身後布景里畫的園子也還是那園子,只是柳夢梅換了另一個人來扮。
唐競看著這物是人非,不禁又想起這樁離婚案子來。那一陣,在報紙上也是四處可見先是秦家方面放了話出來,說邢芳容並非秦君的結髮妻子,不過就是個妾侍,若真要分手,一封休書下堂也就完了,還登什麼報?離什麼婚?分家產這種事更是無稽之談。
而鄭瑜這邊卻也得力,找了一位梨園前輩出來作人證,說秦君的伯父膝下無子,秦君其實是肩挑兩房,當初娶邢芳容也是三頭六面說好了的,前後兩位都是妻子,即是明媒正娶,此時離婚也需得明明白白。
那時,唐競便看得好笑,心想這鄭瑜一向將女權掛在口上,如今例舉起此類“肩挑兩房”、“無後為大”的規矩來,竟也是一樣的錚錚有詞。而且,這位租界第一女律師大概也已經知道這對梨園伉儷婚變的原因以及邢芳容離婚後的去向,大抵就是穆驍陽家裡的“某樓姨太太”了,如果穆公館裡還分得岀一層樓面的話。這好似遊標卡尺的信念,以及怎麼著都能自圓其說的口才,倒也確是一種本事。
但這案子的結果一樣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最終秦君同意登報申眀離婚,並且給了邢芳容四萬元的補償。秦君雖是梨園名角,卻也遠非富貴豪門。坊間傳言,他為了支付這四萬元的補償,竟是要把祖宅都賣了。也有人說,秦君之所以砸鍋賣鐵也要湊出這筆錢,不是自覺虧待了邢芳容,而是因為穆驍陽給他打去一通電話。
當然,傳聞便是傳聞,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唐競倒寧願相信這是真的,似乎只有這樣才可從穆驍陽身上嗅出一絲江湖氣來。雖說蠻橫,卻也顯得這位穆先生更真實了幾分。
大約其他人也都覺得意外,這樁離婚案時間成了街頭巷議的焦點,甚至把新興輪失事的報導都蓋過去了一些。鄭瑜大律師的身價更是水漲船高,律師公會裡有人開玩笑打比方,說如今鄭律師辦一樁案子,就等於中一個跑馬廳頭等大獎。
兩相比較之下,這鄭瑜恰怡就是吳予培的反面。
唐競不得不承認,雖然他總是勸吳予培現實一些,賺錢要緊,但若是吳律師當真變成那個樣子,他大約更加吃不消,倒還寧願看見眼下這個又犟又迂的人。
唐競在一邊想著吳予培,張林海卻是在為穆驍陽的作為不齒,話里話外揶揄那位穆先生:“你這人最不地道,都快討進門的姨太太還讓人家在外面拋頭露面?”穆驍陽便也順勢而為,只笑著自認不地道,請爺叔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