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是這麼說了,唐競卻還是禁不住惶恐。這事就算穆驍陽怪不著他,他還是得忌憚著張林海。張帥的脾氣他是知道的,要是知道自己耍了這樣的心計激將,以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他於是索性放了軟,坐下細問穆驍陽:“那是我心急,確是耍了小聰明,可您到底是怎麼猜到的?”
“本來也是不知道,”穆驍陽笑答,“這不是今日在報上看見吳律師的公告,這才想起來老早跟他在丹桂軒戲園子裡聊過幾句麼?”
“您也看到了?”唐競問。
“國民大律師公告,申報頭版半個版面的位子,怎麼會看不到?”穆驍陽笑意愈濃,“何家這不是也看到了麼?”
唐競不禁心道,這莫非就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此時臉上的表情絲毫不用作假就十分應景。
穆驍陽倒也不想太予他難堪,收了些笑,道:“過去的事也不用提了,咱們還是說眼下吧。”
唐競點頭,但開口還是說了一半留了一半:“何家公子求我這邊的人引薦,說是想要拜會穆先生。”
不想穆驍陽卻十分坦率:“你要是想幫他們,那也不必說了。我年紀長你十幾歲,算是老一輩的人,又是赤貧人家出身,鄉鄰親戚中多得是去日本人紗廠做事的,自小就看著中國人吃東洋人的苦頭。後來到租界混口飯吃,又總看見中國人吃外國赤佬的苦頭。何家為什麼要見我,我大概猜得出來,但這種事我是絕不會做的,春明號上的船員也是一樣。我早與他們說過,當夜的情形該怎麼樣就是怎麼樣,絕不允許有半句虛言。”
唐競聽了不免有些意外,拱手對穆驍陽道:“有您這句話就好,我這裡先謝過了。”
“你要是想謝,我也不會推辭,就算我無心插柳,一舉兩得吧。”穆驍陽又笑,“但實話說一句,就算沒有你來謝,這件事我也還是會這麼辦。另外,你可告知那位國民大律師,叫他儘管在法庭上大展身手,倘若最終官司判下來結果不盡如人意,我願捐贈十萬元作為撫恤款項。只是這捐贈必須得是匿名的,幫中上面的意思你應該很清楚了,我也不想當這個出頭椽子。”
與之前張林海所說的相比,此番態度確是讓唐競震動,但他還是有話要說:“ 我相信穆先生的氣節與大義,只是這何家,還是見一見吧。”
穆驍陽看著他,一時不懂,等到聽完唐競的解釋,方才瞭然地笑起來。
說完正事,兩人又聊了些年節來往的瑣碎。待到唐競告辭,是穆驍陽親自送出去。兩人走到天井,便看見那男孩子還在原地頂著缸。
穆先生沉下臉去做出家長威嚴,等到走遠才松范了些,對唐競訴苦:“老實說吧,我對唐律師一向羨慕,只盼著家裡那幾個不爭氣的孩子能有一星半點像你,將來有一天能跳脫出他們老頭子的這個圈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