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你的辦法是不是很好?”那個聲音又道,“今後這裡上上下下,便是你做主了……”
黑暗中,七年後的她猝然驚醒,仰面躺在床上,仿佛仍能看到幼時的自己走在那條漆黑的走廊里,看見女孩回到房中,蜷身上床,將一張薄被蓋過頭頂,只當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到。
此刻,卻不一樣。她清楚地知道,那時父親病重,已經住進醫院,周公館裡只剩下她和周子勛兩個人。確如那個聲音所說,上上下下,都由這位兄長做主。
這念頭叫她通身起了一陣顫慄,但這顫慄一點都不陌生,許是七年前就曾有過。她總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這件事,其實根本沒有。那一夜,那個聲音,那一句話一直蟄伏在她腦中的某處,等待一個破殼而出的契機。比如今夜,餐桌上的酒,以及雪茄,熟悉的氣味總能喚起久遠的記憶。
孤島餘生 10.3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張頌堯搭乘的郵輪如期到達上海,他不肯與其他乘客一樣等著漲潮再去公和祥碼頭上岸,另雇了小艇從吳淞口進來,以示與眾不同。
那天上午,謝力去事務所點卯,將這太子迴鑾的盛況告訴唐競。張府派了兩部汽車去碼頭接人,謝力會開汽車,也被叫了去當差,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兩部汽車根本不夠。張頌堯的行李實在太多,大大小小十多隻箱子,汽車裡裝不下,而且聽他的意思也是要送去別處的,於是又派人另外雇了幾輛黃包車,浩浩蕩蕩地拉走了一大半。
唐競聽謝力這麼說,倒有些意外。他一向知道張頌堯糜費,但這幾年張林海已經覺出不對來,對這個兒子早就不像從前那般寬縱。學費都是囑他直接匯到學校,張頌堯能過手的只是一點生活費而已,算起來比普通留學生寬裕,但若要擺什麼排場,就遠遠不夠了。
當然,張太太暗地裡一定還是接濟著兒子的,否則張頌堯必定沒有那麼太平,老早借錢借到他這裡來了。不過,就算不考慮錢財的問題,這幾車行李的陣仗仍舊不像是張頌堯的作風。他們從小一起長起來,唐競知道張頌堯一向不愛惜東西,從此地搬到彼地,寧願扔了重買,也懶得打包整理。
“送那些行李的是誰?”唐競問謝力。
“是姑爺手下一個叫明飛的。”謝力回答。
“你跟他熟嗎?”唐競又問。
“打過牌。”謝力笑答。
“那就是欠你錢了,”唐競瞭然,隨口吩咐一句,“問問送去哪兒了。”
謝力笑而不語,領命離開。
入夜,唐競又應邀去張府吃飯,自然是為張頌堯接風。
這一回,酒席擺在小公館裡。這座房子就是為著張周聯姻新造的,當初選址的時候,張林海就明確關照了打樣行,一定要緊挨著錦楓里的位置。但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再辟出一塊地來實在是不容易,那英國建築師也是絞盡腦汁才建起如今這麼一座園子來。房子蓋了四年之久,花窗、地板、水晶燈、六角磚,甚至連門廊的羅馬柱都是海運來的歐洲貨,隨便扒下一塊就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