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似是平靜一些,坐在黑暗裡問唐競:“你知道我去麥德琳做什麼嗎?”
唐競不想猜,只是看著月色下淺白的身影。
她於是自問自答:“我問菊芬,哥哥走之前什麼樣子?”
唐競仍舊沉默,她便繼續說下去:“菊芬告訴我,他每日早出晚歸,去虹口工廠里上班,去紗交所聽行情。出事那天,還同車帶了寶益的高經理回來,說是要商量紗廠同業會的事情。路過麥德琳,他們停下來買點心。他挺高興地跟菊芬講,再過一年,子兮就畢業回來了。菊芬問,那還出去讀大學嗎?哥哥說,隨她吧,只要她願意,隨便她去哪裡,他都供著。臨了從店裡出去,高經理玩笑,說少爺這趟從美國回來,變了個人似的。”
“就是這樣一個人,當天夜裡從自家三樓摔下去,說是自殺,你信嗎?”最後,她問唐競。
唐競不語。他本來就不信,但那又如何?周子勛委任他做周家的法律顧問,本就是迫於錦楓里的壓力。兩人打交道不過幾個月,儘是表面客氣虛與委蛇。要是如周子兮所說,那時的周子勛已經想著要與幫派脫開干係,一切倒是好解釋了。
出事之後,他聽到消息趕到周公館已是次日。屍首送進巡捕房停屍間,屍檢結果很快得出,是吸食古柯鹼過量,自殺墜樓。而就在同一天,張帥就關照他,把周公館所有的傭人統統辭退。問他信不信?他當然不信,卻還是統統照做了。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周子兮繼續說下去,“其實就是我害了哥哥,要是他一直像從前那樣混帳,說不定現在還活著,是好是歹且就不論了。就是因為我勸他,結果他還真的想好起來,有些人就耐不住了。”
唐競沉默許久,最後說出來的卻只是一句:“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周子兮抬頭,慘澹一笑:“因為我信你啊。可惜,怕是太遲了。”
這句話叫唐競震動,就算她並不是真的信他,只是要用他罷了。
“在美國見哥哥最後一次,他送我一瓶香水,對我說是晚香玉的味道。其實寄宿學校里根本不許用,但他這人一向如此,想一出便是一出,什麼都不懂……”她忽然跳脫,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無知無覺似的。
唐競默默聽著,心裡已不知幾回反覆,終於還是伸手抱住了她。而她也像是不堪重負,埋頭在他胸前。
“好了,好了……”他輕撫她的背脊,低聲安慰,只覺這一腔溫軟在他懷中聳動,是最甜美,最沉痛,也是最危險。似乎只差一點,他就會答應她所有的要求。所幸,還差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