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良生走後,房子裡便只剩下他與那幾個傭人。他們都管他叫“少爺”,與張頌堯從前的稱呼一樣。唐競聽了甚覺諷刺,不禁猜想這大約也是張頌婷的特別吩咐,叫別人覺得是他想要取而代之。
可唐競偏就是個不怕的,更何況他早已認定自己時日無多,還不如怎麼舒服怎麼來,及時行樂。他還記得張頌堯曾經向他炫耀此地的藏酒,時至今日也不必再做客,自去挑選一瓶,又叫傭人取了冰塊,一起送到書房裡去。
他在那裡獨飲,用房內的留聲機放唱片來聽。那些唱片自然也是張頌堯的口味,他一張張放過去,有些只出一聲便停下來拋到一旁,總算那時格什溫與斯特拉文斯基正走紅,就連張頌堯的私藏當中也有兩張。
於是,當他撥通寶莉的電話的時候,那一室中迴蕩著的正是斯特拉文斯基新作歌劇《俄狄浦斯王》里的一段。
“我走不了了。”他對她道。如若隔牆有耳,也只有這句話,他不用避諱。
電話那端一時沉靜,但還是有輕微呼吸的聲音傳過來,他知道寶莉在聽。
“遺憾,”她回答,“當我愛上你的時候,你卻已經不愛我。”
大約是因為這句話說得太過雲淡風輕,唐競根本不信,只是靜靜笑起來。
隨後的那兩日,他都宿在小公館裡。
想來也是諷刺,人生中第一次,他有一個近乎於家的地方,卻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但房子真是好房子,也確如張林海所說,裡面一切都準備好了,什麼都不用他另外張羅。
白天,他還是一如往常,駕車去哈同大樓辦公。案頭的庶務看起來再也沒有以往那麼要緊,甚至只需拖過那一天,就不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他以為一切既定,等到謝力來事務所點卯,卻又帶來吳予培的口信。
“吳先生問,真要那麼做?”謝力對他說。
“難不成還是假的?”唐競笑著反問,“你去告訴他,這事他是答應了我的,要是做不到,我必定初一十五地去找他。”
這話分明是句玩笑,但謝力看著唐競,卻是一時無語。為了個女人鬧到被大佬收皮,他又想這麼說,只是這一次似是噎在喉嚨里,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最後,反倒是唐競先開了口:“只是對不住你,才剛安頓下來,又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