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穆驍陽確是個知人善用的,既然收了唐競,便也是真的用著他。
比如錦楓里治下的那家盛昌銀行,從註冊上的缺漏,到挪用存款的虧空,乃至同業拆借的帳期,唐競全部瞭然於心。不過幾個月功夫,盛昌便因為周轉不靈,登報聲明倒閉。
轉眼卻有一家匯華銀行新開出來,大股東正是穆驍陽。而後,又是商業聯合會主席易人,新上任的還是穆驍陽。再過一年,穆先生已然爬上了公董局董事的席位。
這一路,唐競一點點跟著過來,樣樣事情經手,細想之下卻還是覺得驚訝。公董局華董,這可是有史以來華人在租界坐到過的最高位置。而走到這一步的這個華人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名門之後,卻只是一個貧苦出身的江湖中人罷了。
此時的穆驍陽仍舊穿著灰色派力斯長衫,袖口翻一道兩寸寬的月白,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教書先生,出門還是乘坐原本那輛雪佛萊轎車,夫人、姨太太、兒子、女兒一大家子住在原本的穆公館裡面。若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便是逢到穆公館請客的時候,座上的來賓已經多得是學者、名士,還有政界與金融界人士,各種實業老闆更是不在話下。所有人都拱手喚他一聲“穆先生”,倒好象他真是一個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
幫派本來為人不齒,就算真當拼了命爬上去,口袋裡有了些鈔票,照樣還是被更上面的人看不起。穆先生走到如今這一步,莫說是當年的張林海,就算巔峰時期的老頭子也要自嘆弗如。
到了這個時候,幫中那些老人也不說唐競是呂布了,改了口說他是穆先生的軍師。唐競仍舊無所謂,這兩年,穆驍陽待他不薄,他也確是佩服穆先生的眼界和手段。但那個五年之約,他是記著的,只望穆驍陽也不要忘。至於那之後他會去哪裡,他自己也不知道。
起初,還有信從法國寄來,他全都留著,但一封都沒敢拆,更沒有回覆過。漸漸地,那邊也就沒有信再寄來了。
所有聯繫都是通過日內瓦,由四馬路出身的電影明星蘇錦玲,寄信給外交部駐國聯使館代辦、全權公使吳予培。然後,這全權公使吳予培亦會回信,漂洋過海,寄給四馬路出身的電影明星蘇錦玲。
若是認真想起來,這件事倒是有幾分好笑。唐競始終好奇,吳先生這樣一位正人君子會對這從天而降的污名作何感想。
從日內瓦來的信里幾乎都是好消息——周子兮通過考試,進入里昂大學,主修文學,又兼攻讀法律預科。她先是住在教會辦的女生寄宿舍里,後來搬出去與同學合租一間公寓。她甚至找到一份工作,在百貨公司的地下室里做接線員。等到書讀上去,法語日益精進,她英文也好,便又兼了外交翻譯,逢到寒暑期就去日內瓦,在公使團里做事。
唐競不禁自嘲,也不知是吳先生收拾女學生比他手段狠辣,還是那女學生對著吳予培就是比對他更買帳,過去動不動考個丁等回來,如今卻是爭氣了。
這樣的結果,叫他既是欣慰,也是悵然。如今的他,也許還是配一個跳舞、跑馬、打牌、抽大煙的太太更合適一些。
有時候,隨信還有相片寄來。在那些影像中,她或是跨騎在一輛自行車上,或是與公使團的年輕書記員們在一起。在一幅單人肖像里,他看到她已經不戴那隻結婚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