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予培卻不以為意,只是呵呵笑了笑,自嘲道:“哪裡輪得到我啊……”
“老吳?”旁邊沈應秋也打壓起自家先生來,“他現在就知道跟人家聊國粹。”
而吳予培果然就轉了話題,說起上個禮拜天在陳佐鳴家裡打麻將的事情。唐競只聽進去沒頭沒尾的幾句,不禁覺得這位仁兄變得有些嘴碎。
從日內瓦辭官回來之後的吳予培與從前的確不一樣了。新事務所開在辣斐德路上,聘用了幾個幫辦與秘書,仍舊像過去一樣承接華洋委任,但辦的大多是定約、和解、登記、公司文牘之類的瑣碎事務。
其實,那幾年並非沒有大公案。
比如那一年,滬上幾位律師組成律師團營救進步人士,據理力爭,阻止引渡。
那個時候,吳予培正辦著一件名譽侵權的案子,委任人是一個漫畫家,因為跟同行不對盤,在報上發表連環畫,把對方畫成豬玀模樣,被人家告上法庭,要求賠款道歉。事情聽來好笑,結果倒是不錯,兩方面握手言和,化干戈為玉帛。
再比如一年之後,華商集資在外灘興建銀行大樓,原本藍圖總高三十四層,地基都已經打好。隔壁沙遜爵士聽說有人要超過他的金字塔,便吩咐工部局拒發營造執照。那幾位華商也不是尋常人士,官司一直打到英國樞密院,最後還是由英方根據中英天津條約做出裁決——沙遜勝訴,大廈腰斬,造到十七層為止。
消息從倫敦傳來,全市譁然。有記者來找吳予培,請他從法律角度發表意見。他只說這事他不清楚,無可奉告。
雖然沒辦過什麼要緊的案子,但憑著早有的名氣,那間辣斐德路上的小事務所還是接了不少法律顧問的聘書。吳律師就這樣每日定時上班下班,周末去陳佐鳴那裡與一群教授文人品品茶,打打麻將,偶爾經朋友介紹,做幾件斯文妥當的案子,有名有利,生計無虞。
就這樣兩年下來,唐競不得不承認,自己原本的擔憂有些多餘。或許是經過幾年官場的洗禮,又或者是因為成了家有了孩子,多了些牽絆,如今的吳予培中庸為上,任由外面多少風波大案,他依然故我,明哲保身。
對於這種改變,唐競不知該欣慰還是失望。有時候,他覺得這樣很好,有時候又很想問,那座灘涂上的城,究竟造得怎麼樣了?
下了車,三個人等在碼頭上,直等到頭等艙房的旅客差不多走完,方才看見周子兮出現在舷梯盡頭,一步一步下來。唐競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而她低了頭,帽檐掩去面孔。只那細微的一個動作,他便知道,她也看見他了。
還是旁邊的沈應秋先朝舷梯上揮手,提高聲音招呼:“子兮,我們在這裡!”
周子兮這才又抬頭,掛上一個笑,朝他們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