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面上也有官家的人出席,其中竟然還有一張熟面孔——老早通達輪船公司的少東家,何世航。多年不見,何公子人胖了些,眉眼似乎也和善了許多,如今在財政部任著參事,很受上面器重。
唐競起初以為如今的何世航肯定不好意思再提當年那件事,可就是在宴席上,何公子竟然主動說起新興輪江難,仿佛與容翰民同病相憐:“家父那時也是吃了日本人的苦頭,賠償款一直收不回來,經營幾十年的輪船公司破產倒閉,自己身體也不行了,風癱在床上,半年之後就過世了。”
唐競很想提醒,通達公司那件事可完全不一樣。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自然什麼都沒說出來。在場的諸位應該也都記得那場官司,知道通達試圖撇開罹難乘客,單方面與日本人達成協議,最後才得了那麼個裡外不是人的結果。可何世航照樣淡定得很,一臉為民族實業痛惜的表情。唐競不禁佩服,頓時覺得此人在官場一定會大有作為,前途不可限量。
其實,他早料到南京那邊也有意想要插一腳進來,而這也正是穆驍陽為什麼沒有一舉吃下申成的原因——兩下里都存著心思,也都互相留著面子。但直到酒席酣然,朱斯年找了個背靜的角落與他傾談,他才知道這其中胃口最大的究竟是誰。
朱律師告訴他,容翰民的說客求到南京,實業部便要財政部調款三百萬,準備接管申成,改為國營。理由仿佛是資不抵債,管理混亂。而且,他們想要的還遠不是第七棉紡廠這麼簡單,而是整個申成數千萬的產業,預備付出的代價卻只是區區三百萬而已,這算盤可就是打得太好了。所幸後來聽說穆驍陽也插手要管,財政部又只湊了兩百來萬,這才作罷。
洋人,官家,幫派,唐競一個個數下來,不禁覺得諷刺。對於實業商人來說,這三者當中隨便來自哪一方的覬覦都是無妄之災,但好在如今覬覦申成的不止一方。各股勢力暗流涌動,互相較量,結果反倒架出一隅空隙,叫容翰民喘過了這口氣。
“這樣的市面,北方眼看又要打仗,延期一年,籌款三百多萬……”朱斯年搖頭,後面的話不用說出來,彼此都明白。
事情其實遠遠沒有了結,幾方債權人的態度都已經很清楚。再增加貸款額度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年之後容翰民還是無力清償所欠英商銀行的本利,幾家華資銀行就準備以銀團方式參管整個申成紡織系統。
這個結果,穆先生當然樂見其成。但以容翰民的性格,很難說能不能接受得了,但這卻也是現實中最好的辦法了。總之,蕭條的還是繼續蕭條,覬覦的還是在覬覦,苦苦掙扎的卻不知還能掙扎多久。
宴席一直到午夜才散,唐競離開時在電梯裡碰到喬士京。起初只是尋常寒暄,直到電梯門合上,轎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喬秘書忽然道:“你那個唐人街的朋友回來了。”。
這句話來得實在突然,唐競怔了怔才明白這是在說謝力。
“他現在做什麼?”唐競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