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珩允只著一件珠白緞面長袍,繡金龍紋的衣襟交疊而落,順著蒼白的肌膚向下延展,從衣襟下伸出一段硬朗索利的鎖骨。
今日是冰蠶入體第七日,小書房外的偏廳里,候著整個太醫署的太醫,他也不是真的不怕死,只是如今,太醫們束手無策。
此刻,他正承受著寒熱交替帶來的極端痛苦,那樣極致痛苦的折磨被分成兩股刻骨銘心的感受,爭相吞噬著這具身體最後的精氣。
似刮骨,似剜心。
可若要讓人在刮骨剜心和身中冰蠶之毒之間做出選擇,斷不會有人選後者,只因前者的痛苦是驟然發生、又戛然而止的,留下傷口慢慢恢復。
而以肉身渡化冰蠶之毒,所承受的痛苦卻是綿密細膩的,它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撐過白日,還有漆黑深夜。
痛到意識模糊,與肉身逐漸分離,可每每這種時候,會有另一波似暗潮一樣的折磨湧來,再把剛剛游離在外的意識猛地拉回,於瞬霎貫穿靈魂。
但痛到極致,也就痛無可痛了。
宣珩允此刻,平靜極了,他靠坐在椅背上,手臂散垂扶手,一動不動。
他就像用紙和竹籤撐起的人偶,無悲無喜、雙眸空洞。他的骨血、精氣,就要被吞噬殆盡。
崔旺無聲進來,把侯府送來的摺子放在桌案一角,他哽咽著喚了一聲,「陛下。」
宣珩允未有回應,他的耳畔,狂風嘶吼。就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崔旺大著膽子伸出兩指,往宣珩允鼻尖探過去,手指剛伸出去,又趕緊收回,低著頭用袖襟抹了抹眼角淚花。
他真的不懂,陛下何苦這般折磨自己呢?娘娘是闊達爽落的人,若是她知藥是這般得來,她怎會服下。
他眨了眨眼,看一圈寂靜冷清的書房,這間小書房,是宣珩允登極之後特意讓人騰出來的,只因有祖訓,後宮無事不得擅入太極殿。
娘娘嬌懶纏人,陛下又何嘗當真厭煩過,不過是下了早朝,白日裡的時間都被拘在太極殿批奏摺,如此,和娘娘見面的機會就剩下晚上,是以,陛下才命人在寢宮收拾一間小書房出來。
此事也是被那些言官上奏駁諫過的,只是被宣珩允強硬按下。
奏摺搬到小書房批閱,榮嘉貴妃娘娘就越發喜歡上看書了,回回總要抱著一卷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書往小書房那張楠木搖椅上一躺,一看就是半日。
陛下何時批完奏摺,娘娘的書也就翻完了,有時小書房裡燭火徹夜長明,娘娘還會抱著書坐到書案的另一頭,拿起支狼毫筆給自己的書卷上做些批註。
崔旺忽然眸子一亮,轉身從身後靠牆的書柜上一頓翻找,抱出一摞名字千奇百怪的書卷置於宣珩允面前。
「陛下,娘娘往日裡,素愛翻這些話本子消磨時光。」崔旺是聰明人,這話說完,他把那封摺子往書案中間放了放,躬身告退。
宣珩允緩緩動了動睫羽,連日來氣血不足,他連睫毛都變得黯淡無光,視線落在那些封頁卷出毛邊的書卷上,他低低笑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