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一雙漆黑的眸子黑得發亮, 他又是一笑:「你錯了, 只要你說,朕就信。」
他等於是直白地告訴她:「只要你願意說,我就願意信。」然而,月池望著他,卻突然語塞了。最擅長騙人的李越,又一次語塞了。
朱厚照按住她的肩膀,他是錦衣玉食養大的鳳凰蛋,身量早就比她高大許多。她以為他會再一次動怒,可他只是垂眸一笑,柔聲道:「別緊張,深深吸一口氣。這可不像你,說句話,總不會比和老女人顛鸞倒鳳來得難吧?」
月池一怔,她又一次想到了嘎魯。她抬眼看向他,嘴唇微動:「會。」
這下輪到朱厚照愣住了。他眼中虛假的笑意如潮水一般褪去。他抬起手,觸到了她冰冷的臉頰。月池只覺他的手指越來越燙,以致於開始顫抖。
她下意識避開,朱厚照看著自己又一次空空如也的手,笑伏在她的肩上:「難怪、難怪,人家都說,痴兒無憂。」原來,做傻子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他忽然直起身,伸了個懶腰道:「不是說有宴嗎,吃的呢?」
月池已是心如擂鼓,她道:「稍等,今天吃鍋子,我去端出來。」
她抬腳就要走,朱厚照忙叫住她:「不用端,天冷,就去裡頭。」
月池回眸道:「可今兒的月色很好。」她如今是更不想和他單獨呆在一個封閉的空間。
朱厚照一哂,他望著碧霄之上的滿月:「外頭的月亮關我什麼事。」我只要我的好好的就行了。
乳白色的湯汁在銅爐中翻滾,酸香四溢,令人口舌生津。月池倒了一盤蠣黃入鍋,使得湯更添鮮美。兩人相對而坐,卻沒有言語,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在這長夜中偶爾響起。
最先沉不住氣的,還是朱厚照。他夾了一筷子白肉,在蘸料中裹了一裹。他道:「萬壽節,你就給朕吃這個?」
月池悠悠道:「沒錢了。只能吃這個。而且,這不挺配您的嗎?」
朱厚照的動作一滯,只覺入口的酸菜更酸了幾成,幾乎讓他牙倒。月池卻翹了翹嘴角,又給他夾了一大箸:「多吃點,以毒攻毒。」
朱厚照默了默,同樣夾了一大塊牛心炙,放進月池的碗中:「你也多吃,以形補形。」
月池被堵得一窒,朱厚照慢條斯理地將酸菜吃下去:「怎麼,又說不出話了?也對,十三年了,你第一次單獨給朕做壽,有點生疏是難免的。不過,朕就不一樣了。凡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
他被騙了那麼多次,又怎麼會再輕易上當。他嘲弄地挑挑眉:「你該不會真以為,一座宅子,幾盞燈,一頓飯,一切又能抹得一乾二淨吧。」
銅爐中火鍋仍燒得熱火朝天。紅泥爐的酒已然燙得滾熱。可是,剛剛那種表面的平和,再一次被撕裂。
月池沉默地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我當然不敢有此妄想。」
她拿出了五個海碗,皆倒上酒。甘醇的白玉腴酒,在尋常瓷碗中,也泛出珠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