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丕勉強試了試,他在嘗第一口時,就想吐出來,可多年的教養逼得他只能咽下去。然而,他真的咽下去之後,卻覺竟有幾分順潤濃厚。
他睜大眼睛,目光奇異地看著它。月池突然生出幾分感慨,誰能想到,她會在這裡給一個明朝人煮咖啡喝。縱使時光相隔,縱使路途遙遠,可大家對於美的追求,卻是相同的。
月池不由莞爾:「不錯吧,還可以加奶和糖。」
謝丕就像一個小學生一樣,看著她搗鼓。等他回過神來,他早就把一杯咖啡全都喝了下去。
他摩挲著杯子,道:「又是那些蠻夷的東西。」
月池微微一笑:「蠻夷的東西,就不好喝了嗎?」
謝丕定定地看著她:「可到底登不上大雅之堂。」
月池一哂:「『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1】如果僅因其產地,就生輕鄙之心棄之不用,這可不是賢者的胸襟。」
謝丕道:「可如將外來之物高置廟堂,讓我中華之茶道反而退居在下,豈非是亂了尊卑次序。」
又來了,月池斟酌著語氣道:「大哥,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你們和萬歲看待事物的方式,從本質上就是不同的。」
謝丕一愣,他道:「願聞指教。」
月池道:「指教不敢當,可這麼多年了,到底還是有一些心得的。」
她想了想道:「在你們心中,名大於實,你們認為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所以,在遇事之時,你們是把名教作為衡量一切的最高標準。」
謝丕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月池笑著搖頭:「可皇上不一樣。在他心中,實非但大於名,而且為了獲得實,他甚至可以改旗易幟。」
謝丕的眉心一跳,他道:「你這是何意?」
月池道:「他精通藏傳佛教經義,自名大慶法王,你認為他是真的虔信嗎?」
謝丕一時語塞,他想說,皇上要是不信,又何必招徠那麼多番僧。可他又想到,聖上利用喇嘛教和醫道,對韃靼的分化……
月池道:「在他這裡,永遠不存在『神重於人』的悲劇。沒有任何神,能比他自己更重要。哪家能滿足他的需求,他就樂意將它捧上天,可一旦不能滿足他了,他就會立刻掉首無情。」
她嗤笑一聲:「所以,尋常人看到不吉的天象,想得是反省自身;被指責做不虔信的行為,會立刻懺愧改正。而他,你猜他會怎麼做?」
謝丕無奈,這種事以前又不是沒有發生過,他道:「……會改換能把噩兆闡釋為吉的宗派,會要求改變所有規矩適應他自己。」
月池撫掌而笑,她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聖上開始習回回食了,又有了新名字,喚作『妙吉敖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