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核心,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鉴于星翰资本及其关联方近期陷入的严重负面舆情,可能对公司声誉及正常经营造成重大不利影响,经本次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即日起,冻结星翰资本所持股份对应的表决权、提案权、董事提名权等除财产性权利(即分红权)之外的一切股东权利。冻结期限,视“相关风险消除情况”而定。
措辞官方而冰冷,极力撇清关系。看得出来,既想将她彻底踢出决策圈,抹去影响力,又舍不得真金白银来回购她手中的股份,只好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制裁方案。
合上文件,随手将它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与那杯冷透的咖啡并列。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下午叁点叁十五分。
那个会务组的男人见她看表,像是怕她质疑程序,立刻抢白道:“本次股东大会同时开通了网络投票通道。根据规则,网络投票结束时间不早于现场会议结束当日下午叁点。特别决议事项经出席本次股东大会的股东及代理人所持表决权的叁分之二以上通过。从会议召集、通知到表决程序,完全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没有任何问题。”他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试图在气势上压人。
顾澜慢慢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完全聚焦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她高声道:“我从会议开始前一个小时,就坐在这里等,等到会议结束,等到所有人都散场离开。“你们声称有技术性问题,无法识别我的身份,所以不让我进门参会。我想问问,我人就在这里,我的股东身份清晰明确。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性问题,能让我连股东大会的门,都进不去?”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闻声纷纷驻足投来视线的股东和代理人们,最后落回男人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分明:
“我想问问,也请在场的各位股东想一想,如果连我这个第二大股东都可以被这样对待,”她看着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男人,又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股东们,“那么各位,你们能保证,以后的某一天,不会遇到和我今天一模一样的境地吗?”
清亮尖锐的女声在挑高大堂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原本匆匆走向大门或电梯的股东和代理人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那个会务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盖过周围的议论:
“周女士!股东大会的决议是合法有效的!请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干扰公司正常秩序!”
“无理取闹?”顾澜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那个男人脸上:“我对本次股东大会召集程序的合法性,以及刚刚通过的所谓决议,持有重大异议。”
“我,以及我所代表的星翰资本,将在法定期限内,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该项决议。”
“你敢!”那男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众目睽睽之下太过咄咄逼人这样不好。他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去。
二楼的人群中,老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靠在栏杆上,正好看着楼下的一幕。见男人望过来,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
这似乎给了楼下男人莫大的底气。他脸色一沉,对着早就候在不远处的保安挥了挥手,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请这位女士离开!智云灵犀不欢迎这种破坏公司形象的人!”
两名保安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抓顾澜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顾澜奋力挣扎,声音里带上了惊怒。胳膊被反剪在身后,手腕攥的生疼,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周小姐,请你配合!否则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保安面无表情,手下却毫不留情,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拽地推向大门。
“我自己会走!放开!”顾澜的声音已经有些破碎,带着屈辱的颤音,被押送着。
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女人,至于用这么大阵仗?
众目睽睽,有惊愕,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忍直视却最终别开脸,但最终,没有人出声制止。
她被两个保安粗暴地推出门,推向门外那一片凄风冷雨之中。
门口有几级台阶,推搡间,脚下高跟鞋一崴,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她重重摔倒在地。米白色的西装外套瞬间溅满了深灰色的污水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立刻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裹住身体,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将头发打湿,一缕缕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和脖颈上。她试图用手撑起身体,掌心却被粗糙潮湿的地面磨得生疼,又滑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就在这时,一把宽大的黑伞无声地隔绝了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水。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胳膊,帮助她站了起来。
“周小姐,请小心。”
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人为她撑着伞,另一人搀扶着她,姿态恭敬。不远处停着那辆熟悉的宾利。
与此同时,不远处蛰伏的记者也蜂拥而来,举着长枪短炮,全然不顾这恶劣的天气。显然,他们早就得到风声,在此蹲守,等着捕捉智云灵犀这场内部风波可能爆发的最新冲突动态。毕竟,这段时间的智云灵犀,本身就是流量和话题的保证。
撑伞的男人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部分镜头,同时低声快速说道:“江总安排我们来接您,车上有干净毛巾和外套,请先上车。”
顾澜站稳了身体,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重的大黑伞。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转过身,面向那群已经架好设备的记者。
伞沿抬起,露出她湿透却异常平静的脸。雨水洗去了妆容,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肤色,也让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亮,亮得有些慑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寒冷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为了这次临时股东大会,我专程从香港赶过来。”
“我在外面,从开始等到结束。他们都没有放我进去。”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作为一个人基本的尊重。”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沾满污渍的西装,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把我扔了出来,扔在雨里。”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看向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今天之后,我对智云灵犀这家公司,感到非常,非常失望。”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雨水顺着脖颈的曲线滑入衣领,仿佛毫无所觉。
“我认为,其当前市值,被严重高估了。”
话音落下,雨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星翰资本以做空起家闻名。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公开的做空宣言,是刺刀见红的宣战。
不远处,宾利车内。江贤宇透过车窗,沉默地注视着雨幕中的身影。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吩咐道:“晚一点,找人把今天的新闻投放到京都警察局对面的户外广告大屏上,循环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