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傀師本人知曉離魂究竟意味著什麼。
離魂術的最高峰,也就是「離魂」本身的字面意義。
魂魄離體撕裂成千萬碎片,如同塵埃一般飄落,附著在將死的生靈上,與其一起感知著瀕死的滋味,每一片靈魂碎片都極其微小,在生靈消逝之際,方能逃過天道的眼睛,重新回到黑暗潮濕的山洞之中。
魂魄之間有著微弱的感應,千千萬萬肉眼無法窺見的細線匯聚著,卻始終傳遞著類似的情緒。
絕望、痛苦、悲哀。
而他藏在萬千白骨的縫隙之中,躲過了塵世的風雨。
池州度眼中萬物本該如此。
但在從冗長的黑暗中甦醒後,卻遇到了一個令他迷茫的後輩。
奇怪的後輩像是在夜裡緩緩亮起的第一盞燈,點亮了他四周一方小小的空地。
這盞燈盤旋在他身側,圍著他繞了一圈。
燈火照亮了每一個縫隙,他這才發現四周並非空地,反而有許多來來往往的人。
自那一刻起,人聲入耳,喧囂入心。
這一盞燈後,他看見了萬千盞燈,看清了原本不曾看見的一切。
燃起人間煙火,照亮山河萬里。
層層遞進,像是枯木逢春後甦醒的過程。
可方才甦醒的人睡眼惺忪,仿佛第一次睜眼看清塵世的孩童,迷茫地停留在原地,不敢輕易抬步。屋中。
池州渡抬手,學著齊晟午時的模樣,輕輕為他捋了捋額頭的碎發。
青色的袖袍垂落在床沿,齊晟神情恬靜,他的意識被池州渡用煞氣溫和地包裹住,像是置身於一片可以呼吸的深海。
池州渡的手緩緩往下,覆在對方的脖頸,平靜而無波瀾的眼中不知何時竟然藏進了複雜的情緒。
玄九即是他本身,肉身取自他的精血於血池中煉成。
他們不分彼此,羈絆深厚。
卻不知從何時起,池州渡不願讓玄九來見齊晟。
起初只是一個怪異突兀的念頭。
「若齊晟知曉他的身份,還會如此待他嗎?」
那時候,他想過讓齊晟變成玄九一樣的存在。
再後來,這個念頭逐漸在心中紮根,愈演愈烈,於是變成了。
「齊晟究竟是待玄九好,還是待他好?」
這個詭異的想法令池州渡不自覺間煩躁起來。玄九即是他。
百年來,他從未質疑過這一點,但如今他卻動搖了。
甚至,想讓玄九消失。
那日看清銅鏡里的玄九時,池州渡背脊發涼,他第一次覺得玄九原來是那樣的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