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路晨。
他沒穿校服,三伏天裡竟穿著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連任何圖案都沒有的黑色長袖套頭運動衫,短褲,運動鞋。背抵牆,手臂搭著窗台,靠在那兒抽菸。
“晨哥,”海東叫了聲,“我老婆的妹子,我小姨子,歸曉。”
路晨像從未見過她似的,睨了眼,點頭,沒說話。
此時,有人逗歸曉:“妹子看起來,應該切的不錯啊?”
還真被說對了。
孟小杉家裡有個屋子,專門放了撞球桌,沒事兒就教歸曉打,她悟xing又高,就連和海東偶爾玩起來,運氣好的時候都能開局就連進四球。
孟小杉看她一副躍躍yù試的樣子,怕她被這些小混混拐帶壞了,嗑著瓜子說:“人還沒杆子高呢,乖乖看著。”
海東笑,沒揭穿,把架杆往撞球桌上一放:“你讓她玩唄,反正都包了一下午了。”
孟小杉白了海東一眼。她早就和海東說過,歸曉年紀小萬一被這幫輟學生帶壞了,或是占了便宜,她必然和海東翻臉。
“我陪你開一局。”
路晨挪開椅子站起來,拉近窗台上的煙缸,在一堆煙屁股中按滅了菸頭。
太突然,連孟小杉也被整懵了。這一下午路晨都坐在那把椅子上抽菸,沒斷過,誰都沒辦法沾上他,大家都知道他心qíng差,也不敢搭話……
“打不贏你。”歸曉有些心虛了。
“我單手。”他從靠東牆的架子上挑了個趁手的撞球杆。
歸曉被他唬住。
球桿被遞過來:“單手左手。”
第五章 流làng途中人(2)
這麼一說倒是勝率很大。
歸曉好勝心qiáng,盤算了下也沒再扭捏,接過球桿。
撞球杆也講求手感。
她喜歡重一些的球桿,顛在手裡有力度,路晨給她挑的這個剛好。
路晨倒是對自己沒什麼講究,估摸是真打算讓著她,取了個離他最近的,右手拎著,將球袋裡的撞球掏出來,丟去桌上。眾人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也沒見路晨有玩的意思,突然來這麼一出,興致勃勃聚攏過來。
窗口的紗簾被風吸著鑽出去,又被風帶進來,撩著剛才他剛坐的空椅子。
歸曉繞過球桌半圈:“我開?”
“當然,”海東替路晨接了話,“晨哥都讓你到這份兒上了,還會不讓你開球?”
歸曉抿了下下唇,俯身,眯眼瞄準。手向後一抽,猛擊出去,砰地一聲悶響,撞了大運,一桿直接落袋三球。
身後幾個輟學生嘖嘖讚嘆:“厲害!”
海東遞過去一根煙,塞到路晨的嘴唇間:“你要輸給我小姨子嘍。”
路晨咬著沒點燃的煙,右手在撞球桌邊沿一掃,順了個深綠膩子回來,在桿頭蹭了兩下,反倒一笑:“可能嗎?”
可惜開局落袋後,餘下球的位置都不好。
第二桿她沒進。
等輪到路晨,她就再沒有了擊球機會。只在最後只剩下白球和黑8球時,孟小杉看不下去了:“晨哥,別這麼欺負我們家歸曉啊。”
大夥也跟著起鬨,都讓路晨放個水算了。倒是幾個姑娘們不太好說話,嘀咕著都左手單手了,還讓?gān脆讓歸曉用手丟袋子裡算了。
路晨倒沒有執意要贏的想法,兩手撐在深棕色破了皮的撞球桌邊沿,微俯身,瞧著她,嘴邊掛著笑問:“想要我讓嗎?”
“不用。”歸曉被問得臉上更掛不住了,將球桿往架子上一放,主動認輸。
路晨也沒多話,抽手一桿撞出去,球幾乎是飛著滾向袋口,落袋。
贏了。
按進球數來說也不算是慘敗,可人家是單手左手,就差雙手倒綁讓她贏了。
歸曉輸得是徹徹底底,特沒面子,搓搓手上的汗,藉口說去鎮上的jīng品屋買點東西,跑了出去。烤羊ròu串的阿姨沒什麼生意,用扇子隨意扇著炭火爐,看熱鬧似的看撞球廳門外蹲著的小年輕們和姑娘打qíng罵俏。
歸曉開車鎖,急匆匆跨上去,“啊”地一聲尖叫著又跳下來。
車座燙死了,忘了停在yīn涼處……
調戲姑娘的小年輕們瞧樂了,歸曉回頭瞪了一眼,看到路晨也跟著走出來,踹了腳蹲在最門兒擋路的男生。“晨哥,走了啊?”男生咧嘴笑,向邊兒上挪了兩步。路晨點頭,把自己停在門邊上沒上鎖的山地車推出來,跨上。
晃眼刺目的陽光里,那騎車的人從她眼前掠過去,拐個彎兒就沒影了。
那天晚上,歸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幾天就是高考,路晨應該在考場而不是在撞球廳啊?她電話里拐了九曲十八彎試探問孟小杉,孟小杉倒沒察覺出她的小心思,告訴她,路晨頭天家裡出了大事,耗到第二天下午才解決,錯過了上午第一場考試。
估計不是復讀,就是接他爸的汽車修理廠去了。
在這個學校,輟學這種事都稀鬆平常,復讀更不是什麼大事。孟小杉說得語氣輕鬆,歸曉心裡的小九九越發重了:復讀吧復讀吧,這樣又是校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