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攢錢,你等著,我考上大學就能去看你了。再說一分鐘好不好?”
“……想我了沒有,哎,怎麼辦,都沒共同語言了,你不能和我多說幾句話嗎?”
“……我這學期住校了,好可怕,一個宿舍十二個人,宿舍過道都擺著chuáng。”
“……壞了,我媽知道我早戀了。”
“……我最近家裡不方便接電話,你別打給我,等我找你。”
“……路晨。”
“……掛了。”
……
路晨。
她叫他的名字,就是這世上最動人的聲音。
清晨,歸曉給小楠收拾好箱子。
帶他來時是個旅行袋,她到北京給小孩添置不少東西,一是覺得他可憐從小自己照顧自己,二是按照現在七、八歲小朋友的打扮給他置行頭,讓他能儘快融入這個環境,免得被人排擠……猛要把小孩送到他那裡,她竟還擔心,那個破修車廠能不能再住人?
可秦小楠聽說路炎晨回來了,恨不得cha上翅膀就飛去那個鄉村小鎮,去見他路叔叔。歸曉看小孩這興奮勁兒,也沒耽擱。帶上他,開車離開了市區。
等到了鎮上,是兩個多小時以後了。
兩年前匆匆回來聚會,沒來得及到鎮上逛逛。如今看著變化還真大,三層小商場倒閉了,那個賣羊ròu串的攤位和阿姨也不見了,撞球廳的地方開了一連串的小門店。
泥土路也換了柏油路,不變是唯有那條長長的不知源頭終點的河,還有河畔幾十年長成的望不到盡頭的兩排楊樹。車開過去時,有兩三撮學生在冰面上玩鬧,有少年追上個女孩子,攔腰就扛到肩上,引來一陣笑聲和驚呼……
秦小楠來了北京後沒到過郊區,更別說去鄉下村子。他始終趴在副駕駛位上,挺激動地打量他路叔叔出生成長的小鎮。
歸曉踩下剎車,停在了幾米高的大鐵皮門前。
多年反覆出現在回憶中的地方就在面前,歸曉隔著前擋風玻璃,看著半敞開的鐵門,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身邊秦小楠叫她。
她回神:“到了。”
“到了?”秦小楠好奇看外邊,這就是歸曉阿姨說的那個汽車修理廠,“好大啊,比我想的大多了。”
是好大,好像又擴建了。
歸曉去傳達室報路炎晨的名字,看門的大叔眯著眼,瞅著她和秦小楠,“好奇心”三個大字坦然寫在臉上:“等會啊姑娘,我給裡邊打電話。”
她透過不太潔淨的玻璃窗望出去,看他走出來。
素淨的白襯衫,黑色棉服拉鏈敞開著,顯是剛隨手拿來套上的,倒像少年模樣。不過手上沒修車工具,因為要避著風裡卷著的沙塵,眯了眼,透著玻璃瞧她。
不帶任何感qíng。
歸曉拎了箱子出去,被他接過去,剛洗gān淨的手,有剛被水浸過的gān淨冰冷,挨上她。“新買的? ”他察覺不對勁。
“嗯,東西多裝不下,就買了個新的。”
他頷首:“等會兒給你錢。”
歸曉原本想送到門口就走,可他拿了箱子就走,秦小楠又自然牽著她的手將她往裡帶,躊躇著,跟了上去。這裡果然是擴建了,比先前大了兩三倍,水泥地上清慡gān淨,吊起來或是停放的車分了兩排,每輛車旁都有工人在忙活。
從邁進這個鐵門,她就覺得虛幻。
秦小楠快走幾步,去問路炎晨廁所在哪兒,路炎晨指了指門外,告訴他要去大院的右側一個小房間。秦小楠急著就掉頭跑了。
她跟著路炎晨,走到廠房最盡頭,推開的鋁門半開著。
邁進去,是辦公室和一排休息室,裡邊人透過玻璃看到兩人,多少都會追著再望上幾眼。他也沒太在乎,帶她走到最盡頭,推門。
高敞的屋子沒有多餘的擺設,談不上什麼家具,有chuáng有柜子,不新不舊但也不是多年前的那些。可大體位置擺設都沒變,一如過去。
他將箱子往門邊的暖壺旁一擱:“廠里冷,別急著脫棉衣。”
可說完,他反倒將身上的棉服脫掉,丟去沙發上。順便,抄起茶几上丟著的半盒煙。
“我和你jiāo待兩句就走,”歸曉站在門邊上,隨手將自己的防寒服的領口拉到鼻尖下,“秦小楠的事我幫你辦好了,還缺戶口本,你要拿來戶口本,補上手續。”
他將長袖襯衫的袖子擼到手肘上。低頭,想點菸。
“我出差會很久,到時候會讓我表弟帶你們去辦入學,”她說,“正式借讀,你多餘的錢不用出,只是那個小學沒有住宿,可能你要想辦法自己解決租房的問題。畢竟如果是住在這裡,離學校太遠了。”
火石摩擦的一聲輕響,小小的火苗從他指尖躥起來。
“我給他買了些衣服,舊衣服挑好的留了,不太好的都扔了。現在小孩家裡條件都好,你以後帶他也要每年給他買點新衣服。和身邊同學太格格不入會受排擠欺負,”歸曉又說,“不用太多,平時有校服。差不多……就這些了,你還有想問的嗎?”
火苗落上菸頭前一刻,將點未點,路炎晨卻忽然鬆開手指。火焰熄滅了。
他將咬著的煙取下,揉斷,抬眼直視她:“還愛我嗎?”
第十章 奢侈的愛qíng(3)
兩人對視。
說不出,說不出不愛,可也沒法違背良心對一個要結婚的男人說愛。
這寂靜的一剎那,她仿佛看到曾經的少年在這裡將自己從地上拉起來,護在身後,所有的被壓抑被qiáng迫遺忘的qíng感都湧上來,吞沒了理智——歸曉cha在口袋裡的那雙手,握著內襯一層布,緊攥著,攥得手指的每個關節都在酸脹吃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