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魚?”
“桂魚。”
歸曉腦子裡蹦出來第一個念頭:桂魚好貴。
自從他昨晚結了那段飯錢,歸曉就始終心裡不舒服。那頓飯是她特意讓表弟找了貴得地方,心甘qíng願要送上門去給表弟夫妻狠宰一頓的,沒想到最後是路炎晨買了單。歸曉聽服務員一說就趕緊要了發票,說是要報銷,其實是為了看總價。發票拿來,表弟夫妻也看得咋舌,直夸路隊真是出手闊綽。表弟這麼一句夸,讓她更不舒服了。
可又不能直接說:路晨,你以後錢的事兒都放著別管,讓我來,等你緩過來再說……
那條去了鱗鰓,洗淨瀝gān的魚還在等著宣判。
她暫時收回思緒,想了想說:“松鼠桂魚吧。”
……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挑嘴,是真不嫌麻煩。
路炎晨似乎是暗嘆了口氣,正瞧見外頭解決了小刺頭們、滿臉堆笑摸到廚房來邀功的海東,從褲袋摸出張票子,丟出去:“去,買包澱粉。”
第十七章 前路未可知(3)
路炎晨做飯一貫手腳麻利,三盤菜十幾分鐘出鍋。
財務處兩個小姑娘聞著香味,一人捧個不鏽鋼飯盒來討了兩勺菜,吃上了就讚不絕口:“晨哥你手藝這麼好,gān嘛這兩天不是炒飯就是泡麵?”
“自己一個人,麻煩。”
路炎晨嫌油大,將抽油煙機打開來,又摸出根煙,就爐上的火焰點著。
“我們這麼多人,晨哥你要樂意燒,jiāo伙食費都行。”
路炎晨充耳不聞。
鍋里的湯料和煮爛的魚ròu滾起來,泛著濃濃的奶白。秦小楠弄回來的小糙魚雖不夠吃,煮湯倒不錯,他用湯勺舀了,倒背手過去扣到歸曉的腕子,將她弄到身前:“嘗嘗,咸嗎?”歸曉在兩雙眼睛注視下,chuīchuī,去嘗了口:“不咸。”
路炎晨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樣子,過去給她燒菜,她吃到高興都會抽下鼻翼,很滿足很愜意地湊過來,油著嘴就去親他:“給你飯錢。”
……
歸曉意猶未盡,將餘下的湯水都喝完了:“這湯好鮮。”
路炎晨就著自己右手吸口煙,視線正對上歸曉的。香氣四溢,也煙味濃郁。
太陽的光透過那一縷縷菸灰色的煙霧,像小時候看得那種露天廣場的放映電影,光線從機器里投she出來也是這種光,能看到空氣里飛舞的灰塵。明明近看是光和灰塵,投she到幾十米外的大屏幕上就成了連貫的故事影像,真是奇妙。
歸曉在他看自己的這一刻竟有種錯覺,覺得他會在眾目睽睽下親自己……
路炎晨偏過頭去將煙霧吐到了窗外,露出了一絲笑。
沒多會兒財務室溜達出來個頭髮高盤,摩絲打得鋥亮的中年女人,看眼魚湯,再去仔細瞅歸曉的臉,又攜著其中一個小姑娘手裡的勺子嘗了口:“路晨的手藝真是好,日後老婆可是享福嘍。”
這是路炎晨的表舅媽。
他不必深想,就知道自己媽這麼“巧”趕來修車廠見到歸曉,一定拜這位所賜。
表舅一家算是靠路炎晨家吃飯的窮親戚。路炎晨記事早,大概三四歲的事到現在還能有印象,比如,第一次他被親爹揍是三歲多時候,經不住打,擦著鼻血狂哭,表舅媽就在旁邊,象徵xing地攔了下。後來他親耳聽到她勸路媽:“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器,老公是一輩子的,哪家不打孩子啊。不打還不就成流氓了。”
到他念中學,這女人最愛說的話就是:小時候你爸揍你,我可幫著攔了不少。路晨啊,你可別忘了表舅媽待你的好。
路炎晨對這位上趕著搭話的女人並沒給什麼好臉色,眼睛裡透著七分不耐煩。
對方訕訕,背著手將兩個小姑娘叫回到財務室的小鐵門外,教訓了兩句,聲音拔得老高,含沙she影地在說路炎晨就是客人多,總弄得這走廊亂鬨鬨的,害得好好gān活的人也都心不定。歸曉又不是小孩,聽懂這背後的意思,去瞟他。
路炎晨從窗台上抄來一隻核桃,啪地撞上柜子角,弄碎了殼,剝去大小不均的一塊塊皮,將核桃仁塞進她嘴裡。歸曉含糊吃著,滿口的澀和香,探頭也撈過一個核桃,學著他砸了下,疼得皺眉:“你怎麼弄的?怎麼一砸就開了?”
路炎晨看她這模樣好笑,又砸開一個,遞給她:“悠著點兒,別傷了。”
歸曉沒接核桃,倒將他手掌翻來倒去的看,手繭倒是有,可也不多。記得小時候家裡一個表姐是做獄警的,說是專門練過徒手劈磚:“你是不是也會徒手劈磚啊?”
“沒認真練過,不擅長,”他答,“我帶過的兵有喜歡這個的,豎著劈一摞,一口氣連著也能劈個三四十塊。”
……
海東帶了澱粉和好酒回來,正瞧見歸曉在研究路炎晨的手。他隔著廚房接著走廊的那扇不太gān淨的小玻璃窗,看這倆,就和當初沒差別。
海東一時看得走神,真好啊。真是好。
海東qíng緒和酒都備好了,直接將一頓飯從晌午吃到了日落。
路炎晨讓秦小楠去自己洗漱先睡,招呼廠里幾個年輕修車工將喝醉的男人們瓜分了,各自送回自己的村子。他和歸曉合力將海東丟去車后座,海東倚著座椅,借大院子裡的照明燈光去看歸曉,喃喃了句:小姨子,小杉,哎,小杉……
歸曉聽得心裡一顫,悶悶的,權當沒聽到,替他關了車門。
海東家歸曉從沒去過,是鎮上最遠的一個村子,從修車廠過去用了四十多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