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別的班不同,這個班的人只要出任務,非生即死。
所以也只有這個班的人,會有個特權,每隔兩天能給家裡電話報平安。
路炎晨套上厚重的排爆服,活動手指,看身邊待命的現任排爆班班長,還有秦明宇。
“這要立了功算誰的?”班長咧嘴一笑,“我們中隊,還是訓警大隊的啊?”
秦明宇嘆氣:“估計不算我們中隊的。”
上邊打了個信號,人群成功撤離。
“先留個遺言唄,路隊。”班長照例說。
“還是那句,”路炎晨將耳塞壓進左、右耳中:“千家pào火千家血,一寸河山一寸金。”
這是他剛到內蒙時老隊長說得第一句訓話。隊長犧牲那天,他哭得像個喪家犬,那天,本來是要他去換人質的,硬是被qiáng按下了。生死一秒,人就沒了,那幫畜生。
路炎晨拉下了防護面罩。
***
歸曉整晚人都不舒服,從胃疼到頭疼,最後是三叉神經。從太陽xué到眉心,像有人用刀尖剜著神經線,一點點摳著挖出來,每隔十幾秒就狠扯一下。
如此反覆,後半夜,枕頭都被汗打濕了。
她滾下chuáng,摸索到箱子邊上,掀開,將裡邊放雜物的袋子都倒出來:防曬霜、墨鏡、潤唇膏、感冒藥、腸胃藥、阿斯匹林、安眠藥、止痛藥……
安眠藥和止痛藥吃下去,留了滿屋子的燈光,又去睡覺。
沒多會兒,昏沉著做起夢來。
分手這麼多年,她從沒夢到過路晨,有時候還想著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白日裡多想想,夢到一次就好,要不然都快記不起他長什麼樣了,可卻每每事與願違。兩人過去沒合照,在一塊時連貼紙照還沒流行過,更別說是手機照相……
沒有影像,全靠記憶。
夢裡的她還穿著校服,捂著在土cao場上被摔破的左半張臉,眼淚嘩嘩地掉著,一面聽班主任念叨你這小姑娘可真不著調,摔哪裡都要護著臉啊,破了相多麻煩。簡直了,用心如刀絞形容都不為過,哭了好幾節課,挨到晚上在院裡的幼兒園大門外等他。路晨來了,跨著山地車,托她的下巴對照路燈看了會兒,輕笑:“怎麼摔的?也不怕破相。”
一晚上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都湧出來:“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
“疼不疼?”
“破相了怎麼辦?”
“怎麼摔的?”
“你爸媽會嫌棄嗎?”
“……”
結疤時最難看,對照鏡面看到的都是黑色的一塊血疤,左臉顴骨上,難看,不敢揭,也不敢上藥。被校醫嚇唬說碰不得,碰了就真留疤了。從結疤到好徹底用了兩個月,跨過中考,他也就第一晚問了次,後來不提了,頂多好了以後,喜歡用拇指去摩挲她這塊,有過傷,皮膚薄,紅起來比別處更明顯。也好看。
像有人在按回放,畫面飛閃,倒退回去。
她捂著在土cao場上被摔破的左半張臉,眼淚嘩嘩地掉著,一面聽班主任念叨你這小姑娘可真不著調……
她拼命喘著氣,有意識要醒,可無力衝破夢境。
破罐子破摔,撞開校醫室的門,邊哭邊喊:“路晨——”
渾身束縛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她身子微一震動,猛睜眼,喘著氣,坐起來。
沒有光。燈全滅了。
睡夢驚醒,意識還沒全找回來,她已經四處去找關燈的人。
這屋子小,沒沙發那些零碎的東西,想找他,太容易,就在窗台上,一人寬的木質窗台上,路炎晨坐著,一腿搭在上邊,頭靠玻璃,蓋著他那件黑色的棉服,雙臂環抱著,用一種看上去就極不舒適的姿勢在睡覺……
失而復得的qíng緒沖刷過她的身體,她微微顫抖著,掀開棉被,光著腳跑過去。
路炎晨知道她醒了,棉被掀開時他就聽到了,只是,困,累。
jīng神高度集中的趕路、拆彈,骨骼仿佛散架了似的,雙重的jīng神重壓來自那炸|彈,和對歸曉的愧疚感。於是成功完成任務,多半句廢話沒有,誰都不想應付,第一件事就是趕回來。回來已過了整夜,滿室陽光和燈光混在一處,照著滿額頭汗的歸曉。
她當時在發燒,他又下去買了退燒藥給她餵進去,陪了整天,剛才睡。
他沒qiáng行睜眼:“不是在內蒙,外省,鬧市區,那個彈很麻煩,我不去不行。”
沒回音。他不睜眼也是怕面對她,怕她真生氣。是真怕。
那晚在蒙古包就實踐過一次,這麼多年確實太少接觸女xing生物了,尤其是愛的女人。明明十幾歲時哄她遊刃有餘,反倒如今,歸曉稍有個眼神不對勁,他就無從應對。
路炎晨沒聽到任何動靜,在睜眼的一瞬聽見她小聲哭了。
歸曉緊挨著他蹲下來,鼻翼一抽抽的,蹲在那兒哭。還越哭越凶。
看著她哭,這滋味非常難說清楚,十分不好受,十分心疼,內疚自責一樣都不少。他甚至在這一瞬有了動搖,假設chūn節前在醫院裡接到她從加油站打來的電話,能屏住想見她哪怕一眼的渴望,回絕她尋求幫助的藉口——
兩人就此再沒jiāo集,說不定對她更好些。
不過這些念頭稍瞬即逝。
路炎晨把她從地毯上拉起來,抱到懷裡:“我拆前,他們問我留遺言。我沒提你,知道為什麼嗎?”歸曉哭得喘不上來氣,抽噎著,不回應,沒聽到似的。
“怕多留一個字,你真就忘不掉我了。到時候嫁不出去不說,還每年千里迢迢來二連浩特上墳,沒結婚呢,搞得和烈士家屬似的,這事我覺得你能做出來。”
歸曉心跳得飛快,止不住,眼淚還掉著,將路炎晨推得離開自己有一步遠的距離,在一陣抽泣聲中,輕聲說:“我就一句話,路晨,你給我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