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旌旗動,前面是數萬大軍鐵甲錚錚之聲,馬蹄濺起的沙塵隨風掀開,黃蒙蒙一片。
而我眼中,是他端了碗熱羊奶,蹲在一邊看我練槍,是他一次次調笑著叫我“小兄弟”,是他親自督著我挨了軍棍之後,往我營帳中塞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藥。耳邊恍惚還有那一夜的調子,蒼涼悠遠,極深沉的調子,“春日遲遲,卉木萋萋。黃沙埋忠骨,何日歸吾鄉......”
我不敢撒手,怕他跌進黃沙里,又不敢使力挪動,聲嘶力竭地喚了一聲“盧伯!!!”,嗓子都喊破了音,“軍醫呢?軍醫!!!”
縱使華佗再世,也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太子下馬奔過來,蹲下身,手輕輕按在我肩上,“孤會著人,按一品大將的儀制將盧將軍厚葬。所有守城的將士,皆加官二等,陣亡的皆享哀榮。”
有將士從我手中恭謹接過了盧伯去,我看著他被架上擔架,蒙上白布抬走。
我的手空著,可還是保持著方才的姿勢,聽到他說話,怔怔抬頭望著他,眼前又朦朧起來。
他低嘆了一聲,“是我來晚了。”,而後松松環住我,輕輕拍著我後背,伴著甲冑碰撞在一起的清脆聲響,“安北,想哭就哭出來。”
我緊咬著下唇,眼淚不住墜下,卻一聲沒吭,借他肩上盔甲擋著,緩了一陣子,擦了兩把臉,抽出身來,退了幾步,鄭重行了軍中禮節,“秦家替守城二萬將士謝過殿下。”
耶律戰果然也是個麻煩角色,數萬大軍包圍之下,又有賀盛親率輕騎兵迂迴包抄,他的軍隊在撤退途中竟只折損半數,而他本人,除了肩上受了太子那一箭外,更是毫髮無傷。
王岩領著的殘兵敗將半途便被耶律戰舍下,底下的人見大勢已去,兼之若非王岩,他們本也不欲為胡人賣命,紛紛調轉矛頭,王岩本人被自個兒底下的將士爭先割下了頭顱,捧著他的人頭棄械投降。
胡人自玉陽關撤兵,便是先前的部署全部白費了心思,還將豐平燕勒二城拱手讓於我軍。
奉命圍堵豐平燕勒的契丹軍隊亦撤了回去,父親留了些人收拾燕勒城中事務,便折回玉陽關來。
軍醫誠不欺我,當日說的是藥三分毒的話,沒成想如今便毒發了。緣由是我藥用的猛,還私自加大了劑量,兼之大悲大喜,這毒也就跟著大起大落。
還好沒耽擱多久,只需連著三日將傷口割開放出毒血,再重新用溫吞的藥包裹起來便好。
現下軍中諸事本應交於太子裁決,可這位殿下推脫說自己初來乍到還未熟悉北疆事務,一股腦扔給了賀盛,自個兒倒樂得清閒,整日裡待在我帳中看我放血。
大戰剛過,大軍也尚未整合,如今所謂的事務無非是分功論賞,是件頂好的差事――無論是懷著異心想在軍中拉幫結派,還是秉持公正想贏得軍中聲望,總歸是筆不賠的買賣。
我百思不得其解,倘若這位殿下不是有個喜愛看人放血這般血腥的愛好,那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