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晗莫名想起了初遇月霖之際,她尚且是個襁褓之嬰,被丟在亡人谷門口,棄若敝履。彼時,他自己不過十歲,本不願招惹麻煩,但被子裡的孩子不哭不鬧,偶爾還會沖他笑笑。於是在一眾厲鬼里,蕭晗以稚子之身掩人耳目,縱然苟延殘喘,但好在二人最終活了下來。
月霖稍大些後,以一縷魂魄為祭,入墜鬼道,雖沒讀過多少書,但那次的話語卻脫口而出,聲淚俱下——「再造之恩無以為報,來世亦當結草銜環,死生無怨。」
蕭晗睡眠不好,輾轉反側,月霖便每夜坐在床頭替他護法。
自那以後,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過夢魘了。
蕭晗伸手覆上月霖的額頭,後者強撐著意念,最終還是忍不住睡去。他抬手示意那幾個逃兵過來,每人給了些銀票,「反正上修界你們是回不去了,送她出山谷,事成之後,去人間吧。」
蕭晗雙目微闔,復又睜開,他的人生,榮辱跌宕,或起或伏,已經過去二十八年了。
在他之前,界五大門派分庭抗禮,誰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改天換日。但蕭晗不一樣,他背負的東西太多,血海世仇,九死難忘,那些離經叛道、欺師滅祖的事,也全讓他一人做盡了。
起初他修煉禁術,自墮鬼界,重振亡人谷,自封為王,又以攻為守,在顧氏掌門仙逝之後,血洗建康,以儆效尤。
身為鬼王的這些年,他先後滅了建康扶桑洲,屠了臨安崑崙關,攪得世間雲翻雨覆,不得安寧。
蕭晗揚言,要讓這天下血債血償。
昔日恩師也難逃一劫,暮塵與眾多厲鬼大戰三天三夜,終被活禽,無人知其下落。
曾有同門匍匐在大殿之上,氣若遊絲般問他,「為什麼……師尊待你不薄,為什麼……」
「他的確待我不薄,」蕭晗扯過一條白綾,扔在對方身上,「可你知道嗎,他殺了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時隔三年,蕭晗制霸修真界,他聽百官朝拜,受萬人敬仰,所有不甘跪伏的人均被趕盡殺絕,挺身而出的義士慘死於鬼爪之下,曾幾何時,河清海晏的大好江山,一時間哀鴻遍野。
帝王將相也好,亂臣賊子也罷,蓋棺定論,自有後人評說。
目送月霖離開,蕭晗手持斷劍,環顧四周,末了輕笑一聲,「師尊,我要死了。」
被喚的人並沒有應聲,只是走上前去,同蕭晗並肩而立,山間四大門派的各色衣袍猶如風雲詭譎的天下,令人恍神。
睨了一眼身邊的暮塵,蕭晗突然抓上他的長髮,逼他抬頭看向自己,「師尊,臨死之前,我再問你一遍,可曾後悔收我這個徒弟?」
暮塵被迫仰視蕭晗,他身上還縛著鎖鏈,脖頸和手腕紅痕密布,全然看不出他十年前的影子——那個清冷而淡漠的玉清仙尊,不怒自威,拒人於千里。
一滴淚從眼角划過,不過轉瞬即逝,暮塵嗓音發啞,輕聲喚道:「葉舟……」
「別這麼喊我!」蕭晗一把將暮塵推開,神情陰翳,令人不寒而慄,「我能走到今天,全都是拜你所賜!」
話音未落,不知何人高呼「放開仙尊」,伴隨一道驚雷從天而降,結界破了。
眾多子弟趁虛而入,將蕭晗團團包圍,卻沒有其他動作,各派掌門亦是靜觀其變,竟無一人敢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