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黎踟躕,不肯遠走,他半抬著眼睛,猶疑地說道:「我方才見到了一個姑姑……」
蕭晗心力交瘁,他仰躺在床上,幾度喘不過氣。
什麼姑姑?
哪門子的姑姑?
不會是……月霖?!
而墨黎接下來的話,完全印證了蕭晗的猜想——「她說,只有我能救師兄。」
雨越下越大,澆滅了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希冀。
可雷聲轟鳴,似乎在為什麼即將破土的東西鼓舞。
「師尊,她還說,我原是明淨山下的一株靈梅,是師兄和你的心頭血,才把我餵養成人的。」墨黎昂起脖頸,抱住了暮塵的腿,他把小臉埋進了皎白的衣袍,「我剛才趴在門口,也聽到了……想來,這個姑姑應當沒有騙我。」
聽到了什麼?墨黎沒說,但蕭晗和暮塵彼此卻瞭然於心。
蕭晗頹然地嘆了口氣。
原來都聽到了……
這孩子,會恨我吧?
這種死寂的沉默維持了很久,久到蕭晗的身體逐漸冰涼,只聽墨黎說道:「我願意的。」
暮塵的鳳目陡然睜大,裡面的悲慟卻轉為了驚詫和薄寒,「墨黎……」
他無法再維持表面上為了安撫孩子的風平浪靜,眼眶酸澀,幾乎就要滴出淚,可墨黎卻更加堅定了語氣,道:「師尊,拿我的命去救師兄吧。」
暮塵大概不曾料想到墨黎會堅決至此,木僵地在原地愣了好久。蕭晗在旁邊急得不行,他攥緊被褥,幾乎要把嫣紅的錦布擰出血來,「別聽月霖胡說八道,師尊你快帶他走!」
「我不走!」先前頗為膽小的孩子此時卻拿定了主意,墨黎不顧蕭晗的嘶吼,徑直繞過了暮塵,跑到寢宮的榻旁,「師兄,我的命本就是你和師尊給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所以墨黎願意的。」
無論是為了救名義上的師兄,亦或是為了——那個一意孤行,用自己心血把一株綠梅滋養成人的父親。
墨黎都是願意的。
「師兄……」墨黎喚完,又覺言錯,於是跪在床邊,恭恭敬敬地叩首長拜,行的並非君臣之禮。
「墨黎感念父親和師尊的養育之恩。」
蕭晗再也說不出話了,他渾身發疼,但仍是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泛紅的眼。
或許是天冷雨急,暮塵的身影在風裡微微擺動,他的白衣被吹得紛亂,嘴唇亦沒了血色,只是盯著跪在自己跟前的孩子。
一株梅花……
他歃血予生、悉心教誨的綠梅。
「走吧,」暮塵俯身擁住墨黎,心中有愧無以言說,他忽地哽咽了,顫抖地撫摸著孩子圓乎乎的臉龐,「好孩子,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