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處,蕭晗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孟三良注意到了,於是問道:「老何,想什麼呢?」
蕭晗沒有吱聲,只沉默地摘下腰間的葫蘆,把裡面的濁酒一股腦地倒進嘴裡,似是想藉此澆愁。孟三良拍了拍他的背,又變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這麼苦大仇深做甚?你不會是想把屠百戶殺了,來換屠小娘子一命吧?」
這一次,蕭晗倒是否認得很決絕:「世間輪迴皆有因果,天命亦有定數,孰死孰活,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不像自己能說出來的,常言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這種深明大義的東西,倒適合極了神壇上的玉清仙君。
師尊……
想到暮塵,幽暗的天際恍惚都亮了起來,蕭晗仿若一個溺水之人,周遭除了要把他吞噬的滔天巨浪外,只有一片皎潔而寧靜的月光,他掙扎了許久,就在以為自己要沉入深不見底的黑淵時,明月奔他而來。
報應不爽,天理昭昭,至於孰死孰活,他亦無能為力,既如此,不如——
蕭晗閃身離開,只留下一句:「家裡還有人在等我,先走一步啦。」
「哎!」等孟三良扭頭去尋時,除了蕭瑟的落葉紛飛,根本找不見有人來過的痕跡。
與此同時,暮塵已辭別屠百戶,獨自來到了寧狐村,這裡幾經摧殘,先前被鬼新郎屠殺了個乾淨,如今除了一兩座空蕩蕩的木屋外,一點兒生氣都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招來一些不速之客,無論是亡人谷,亦或是三清灣。
其實暮塵以前不會這樣想的,「玉清仙尊」的名號的確束縛了他,但他既擔得起旁人一聲尊稱,那為上修界赴湯蹈火便在所不辭。
可當暮塵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之後,在見到了黃泉碧落,以及奈何橋頭的蕭晗時,他突然想起了蕭玉笙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師尊,救不完的。」
也許所言著實不錯。
蒼生廣袤,碧海無垠,哪裡救得完呢?
而暮塵唯一能救的,便是早在數十年前,墜落於亡人谷斷崖間的那個少年。
人生二十載,彈指一揮間。如今的少年已然浪子回頭,暮塵想,既然蕭晗都不再留戀過往,那自己索性就他陪仗劍天涯,逍遙人間,無悔無憾地活一場。
反正上修界的玉清仙尊此時還在閉關,而他身為褚尋憶,與所愛之人長相廝守又有何不妥?
暮塵抬眸,無聲地看向遠方的天際,一輪紅日破雲而出,金明色的光芒越過群山照亮了大地,他兀自念道:「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