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靖梧搓了搓額頭,南頌珩所言他如何不曉得?十年前,他還是一名禁軍校尉,因兒女情長事把太子太傅的孫子打成了殘廢,若非長姐向陛下求情,他早已被革職法辦。後來他被調離禁軍,來到這苦寒的北境,成為一名戍邊將領。十年了,他不曾回過都城。他喜歡的姑娘守著那殘廢過日子,還為其生兒育女,他在看不到她的地方醉生夢死。
南頌珩見他神色間略有遲疑,正要再行勸說,孫靖梧卻拍了下腿說:「明日校場點兵!」
第二日,初春的暖陽普照大地,十萬安朔軍列陣校場。一身戎裝的孫靖梧站在高台上,揚著破鑼嗓問:「兄弟們,吃飽了嗎?」
下面的回答如一聲響雷,吃飽了!
羊肉湯泡饃吃了個爽透!心情大好,渾身是勁兒!
「吃飽了,該報仇雪恨了!你們那些沒有從朔方逃出來的親眷,還等著你們回去給他們收屍,等著入土為安!七尺男兒,保家衛國,若不洗刷朔方之恥,他日有何顏面回歸故里?老百姓會戳著我們安朔軍的脊梁骨罵我們是廢物!你們是廢物嗎?」
不是!不是!不是!奪回朔方!報仇雪恨!
那一戰,突厥真正見識到了漢軍的血性。從早到晚,日落日又升,兩萬熱血男兒戰死沙場,收復了朔方,將突厥趕回了老家。
那一戰,孫靖梧是拼了。他身中流矢,仍負傷作戰。南頌珩把他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時,他還笑稱不過癮,突厥逃得太快,沒有和他們的第一勇將圖秀葉護戰一場,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的遺憾終究是沒有機會去彌補了。
奪回朔方的翌日黃昏,煙霞滿天,流光溢彩。成群的禿鷹在曠野上空盤旋,人類的悲劇卻是它們的盛宴。
孫靖梧傷勢惡化,彌留之際笑著對南頌珩說:「不用去請馬老闆了,沒用的……我和你不同,你喜歡的人生死不明,希望還是有的。而我喜歡的人活得好好的,我卻早已絕望。一具行屍走肉罷了,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安朔軍就交給郡馬爺了……」
南頌珩看著那含笑而逝的年輕面龐,心裡一片悲涼。想當年,孫靖梧也是都城一個無憂無慮鮮衣怒馬的世家公子,愛而不得,遠走邊疆,以身殉國,魂祭山河。他終於不用再醉生夢死,他笑著離開這世間,應該是看破了,釋然了,放下了。
按照孫靖梧的遺願,遺體進行了火化,骨灰灑在銀河裡。銀河自北往南曲曲繞繞匯入黃河。
洛陽,就在黃河邊上。
